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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51-60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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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卡玛娜走到恒河岸边的时候,短暂的十二月的太阳已经降落到苍茫的天空的边缘
上去。在即将来临的黑暗的前面,卡玛娜向行将离去的太阳神行了一次礼。她把圣水在
自己的头上洒了几滴,然后走下河去合着两手掬起一捧水来向圣河行了一次奠礼,并向
河上撒了一些鲜花。
    她低下头来虔诚地向天上的一切神灵致敬。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忽然记起还有
一个人她也应该对他表示崇敬。过去她一直也没有抬头看过他的脸。那一天夜晚她虽然
一直睡在他的身边,但她甚至连他的脚也没有看一眼。在新房中,他曾经对她的女朋友
们讲过一两句话,但他的声音几乎就根本没有透过面纱的障碍进入她自己的紧锁着的心
怀。现在站在这河滩上,她却用尽一切努力想回忆起他说话的声调,但那已经完全不可
能了。
    那天晚上举行过结婚仪式之后,夜已经很深。因为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她自己也说
不清在什么时候就忽然一下昏昏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她只看到一个已婚的年轻的邻家
姑娘站在她面前大声笑着,使劲推着她要让她清醒过来。那时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现在,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中,她竟没有办法回想起任何一点具体的东西,使她可以略为记起
一点主宰她生命的那个人的形象。他的出身等等她是根本不知道的。他的面容、声音、
服饰她也全都不记得。甚至连新郎在举行婚礼时用来扎结上衣的那一根红丝带——卡玛
娜以前并没有见到过那根带子,那是塔瑞尼·卡杜瑞亚用最便宜的价钱买来的——因为
她不耐烦保存也早给丢弃了。
    哈梅西写给汉娜丽妮的那封信,她现在还带在身上。她把它拿出来,坐在沙滩上,
借着黄昏时的清光,重读了那封信中的一页。这正好是信中提到她丈夫的那一段——情
况写得并不详细,只提到他的名字是纳里纳克夏·卡托巴底亚,说到他曾经在润波耳做
过医生,但后来哈梅西跑到那里去就已经没法找到他了。她还想找出其他的几页信,可
已经找不到了。
    纳里纳克夏!这个名字就是可以医治她灵魂上的创伤的药膏。它似乎使她的空虚的
心立刻充实起来,似乎已变成一种有形的东西渗入她全身的血液中去。眼泪扑簌簌地流
下来,溶解了她的坚定的决心,减轻了压在她心头的无法忍受的悲痛。在她的心中有一
个声音叫喊着说:“空虚已经填补起来了,黑暗已经被驱散了;现在我知道了我也是活
着的人群中的一分子;”她这时更放声大哭了,“如果我愿意做一个忠于他的妻子,我
必须活下去,以便能有一天拜倒在他的脚下。任何东西也不能阻止我获得这种权利。只
要能活下去,我总有一天能得到他。上天把我的生命保存下来正是为了要让我作他的一
个贤良恭顺的妻子!”
    她把她用手绢包着的一串钥匙拿出来向沙滩上抛去。接着她记起来她别衣服的一根
胸针是哈梅西给她的,现在她也把它匆忙地取下来扔到河水里面去了。扔完后,她就转
过身来向西方走去。至于到什么地方去,以及如何去探询他的消息,她这时都还来不及
仔细去想。她只知道她必须向前走,在这个地方她是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冬日黄昏的最后一线清光很快已从天空中消失。河两岸的沙滩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着
微光,好像一个画家涂抹掉了他已画成的一幅颜色鲜明的风景画,现在就只剩下一片模
糊的墨迹了。满布着寒星的无月的天空对着荒凉的河岸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卡玛娜向前望去,只看到一片似乎永无止境的、荒无人烟的空虚,但她知道她必须
向前走去,因此始终也没有停下步来想一想,她这样走下去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不
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沿着河岸前进。这样她就没有向人问路的麻烦,同时如果遇到危险的
时候,她也立刻就可以在恒河母亲的怀抱里找到藏身之所。
    空气中没有一丝烟雾,黑暗虽然已把卡玛娜包围起来,但她却仍可以看见自己要走
的道路。夜深以后,隐藏在麦地中的豺狼都跑了出来,发出刺耳的嗥叫。卡玛娜走了几
个钟头之后,已从一带平原走上了一片高地,已从沙滩走到了一片经人耕种过的土地。
现在有一个村庄出现在眼前了,她的心立刻不禁怦怦地跳起来,但当她走近那村子的时
候,她发现村子里的居民显然都还在熟睡中。于是她凝神屏息地绕着村子边走过去,但
这时她已感到有些不能支持了,最后当她爬到一个看来很陡峻的斜坡顶上去的时候,她
终于在一棵榕树下躺下来,由于过度疲乏很快就睡着了。
    到天刚亮的时蛩牙戳耍鞘毕孪以乱言谔炜丈鹄矗虻孛娴暮诎等鱿铝艘黄?惨淡的微光。一个已过中年的妇人站在她的身边,正用她自己的方言接连着向她提出许
多问题。
    “你是什么人?这么大冷天,你却睡在这棵树底下,你这是干什么?”
    卡玛娜惊慌地坐了起来。向四面望去,她看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是一个码头,那里正
停着两只大木船。这位太太是船上的客人,她很早起来,要趁别人没起床以前先到河里
行一次洗礼。
    “看样子你好像是孟加拉人,”她接着说。
    “我是孟加拉人,”卡玛娜说。
    “你躺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预备到贝拿勒斯去。昨天深夜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困,就躺在这里睡着了。”
    “这可是一件新鲜事儿!从这儿步行到贝拿勒斯去!你最好到那只木船上去吧。我
洗完澡马上就来。”
    那位太太洗完澡后,就过来陪着卡玛娜,立刻和她讲起了她自己的一些事和她这一
次出门的原因。加希波尔的赛都先生家最近不是非常热闹地办过一场喜事吗?她正是赛
都先生的亲戚。她自己的名字叫纳宾加丽,她丈夫的名字是墨刚达拉·达塔;他们属于
卡亚沙种姓,生长在孟加拉,但他们曾经在贝拿勒斯住过一个时期。这一次赛都先生办
喜事的时候并没有邀请他们,他们却自己坐着船跑到加希波尔去。以为赛都先生总会款
待他们的。不料赛都太太却一再向他们抱歉说,她实在没有办法款留他们。“你知道,
亲爱的。”她曾对纳宾加丽说。“我的丈夫体质非常弱;从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吃
的东西就一点也不能随便。我们家养着一头奶牛,从牛奶里提出黄油来,从黄油里炼出
清油来,然后才拿这个清油做煎饼给他吃。这样一头奶牛可不是能拿普通草料去喂养的
——”等等,等等。
    “你叫什么名字?”她在追述了上面一段话之后问道。
    “卡玛娜。”
    纳宾加丽:“你现在戴的脚镯可是铁的;你丈夫还活着吗?”
    “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我,不知到哪里去了。”纳宾加丽:“真是没听
说过的事!你看样子还年轻得很哩!我看你只不过十四五岁,”说完,她对卡玛娜上下
打量了一番。
    “我的年岁我自己也弄不清,大概差不多是十五岁吧。”
    纳宾加丽:“你是婆罗门,对不对?”
    “是的。”
    “你家里的人住在什么地方?”
    卡玛娜:“我从没到我丈夫的家乡去过。我父亲是比苏卡里人。”(虽然卡玛娜从
没到过那个地方,她确知道她父亲的出生地是比苏卡里。)
    纳宾加丽:“那么你的父母——?”
    卡玛娜:“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已经死了。”
    纳宾加丽:“我的天哪!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卡玛娜:“我现在只希望找到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一天能找到两顿饭吃。如果我在
贝拿勒斯能找到一个规矩人家,愿意供我吃住,我就可以在他家做工。做菜做饭我都会。”
    纳宾加丽立刻想到她也许可以弄到一个不必花工钱的婆罗门女厨,心里暗暗高兴。
但她却尽力压制住自己,丝毫也不露出高兴的样子来。
    “我们家并不需要你这样一个人。”她说,“我们已经从北边带来了我们家原有的
一些婆罗门仆人。何况我们也不能雇用一个像你这样,除了是一个婆罗门之外,别无其
他条件的人。我丈夫每天的两餐饭是总得有人侍候的。雇一个像样子的男仆人,一个月
得花十四个卢比,此外他还要吃、要穿。不管怎样吧,你现在既已到这里来了,又是一
个婆罗门姑娘,也的确有困难,所以你也许最好还是同我们一道去吧。我们一家那么多
人吃饭,每天糟踏的东西也不知多少,添你一个人倒也算不了什么。你的工作也许不会
很累。现在家里只有我丈夫和我两个人。女儿们我早已都打发出去了。她们嫁的人家都
不错。我们只有一个儿子,他最近已被委派到赛拉根做县长去了。两个月以前我们收到
了省长委派他差事的一封信。
    我当时就对我丈夫说‘咱们的罗多——那是我儿子的名字——也不缺钱用,何必让
他去受这份罪呢?我也知道这么一个好职位许多人求都求不到,但让那可怜的孩子独自
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生活,可实在不好。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但我的丈夫却只回答说,‘我的老天爷,你这全是些不相干的话!这些事你们女人是不
懂的。你以为我让罗多去做县长是为了混生活吗?咱们倒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可是你
知道,像他那样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总得有一个职业,要不然他就会干出些不三不四的
事情来的。’”
    船顺着风沿河上行,没几个钟头就到了贝拿勒斯。这家人一起到城郊一所带花园的
小楼房里来了。但在那里却根本看不见有什么十四个卢比一个月的婆罗门厨师。有一个
仆人的确是一个婆罗门,但他却是从奥利萨来的。在印度的东北部,乌瑞亚一向是以劳
动力低贱出名的。而且,在卡玛娜来到不几天之后,纳宾加丽忽然不知因为什么大发脾
气,工钱也不付就把他辞退了。要她再去找一个十四个卢比一个月的厨师显然已决不可
能,于是卡玛娜就不得不担任了厨房里的全部工作。
    纳宾加丽规劝卡玛娜的话可真是不少。
    “你知道,亲爱的,”她有时劝导卡玛娜说,“对你们这样的年轻姑娘来说,贝拿
勒斯可不是个好地方。你可永远也别走出这个院子一步。我要是到恒河去洗澡或者到比
斯威斯瓦去敬神的时候,我一定带着你和我一道儿去。”
    她随时提防着,唯恐卡玛娜逃出了她的手心。这姑娘事实上连和同性的朋友或其她
的女仆见见面的机会都没有。白天得干完家里的许多烦杂的事,到了晚上就得听纳宾加
丽讲说,她有多少金银首饰和珠宝,多少金碗银盘和贵重的绸缎,而只是因为怕被强盗
偷去,她所以没敢带到贝拿勒斯来。
    “我丈夫可从来不惯于用这种粗家伙吃饭,最初他简直是一天到晚埋怨。他还说,
‘那些东西就是叫人偷掉几件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随时都可以再去买吗?’但我可永
远不能同意他这样浪费钱财。我宁愿暂时吃一点苦。你知道,在我们自己家,我们有非
常大的一所宅子,仆人是一群一群的,一共多少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我们没法带上三五
十个人和我们一道出门啦。我丈夫提议在这所房外再另租一所房子,但我说‘不行’,
那我可受不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在这里略为安静几天。我们要是再有更多的仆人和住
房需要我去照顾,那我就日夜也不得安宁了,”等等令人闻之欲呕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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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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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玛娜在纳宾加丽家的生活简直像是困在泥滩上的一条鱼。她唯一能采取的自救的
办法是逃跑,但除非她能够想准了逃到什么地方去,这一着她可决不敢尝试。上一次的
逃跑已使她知道了,在黑夜里,屋子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可怕,她实在没有勇气再一次投
身到那不可知的世界中去。
    纳宾加丽,根据她自己的独特的认识,也算是很喜爱卡玛娜的,但她这种喜爱的表
现形式可实在令人非常厌恶。论说,她是在卡玛娜正遇到困难的时候救了她的,但她后
来却弄得这女孩子并不因此对她怀着感激之情。现在,卡玛娜更是宁愿多做一千倍的活,
也不愿被迫和纳宾加丽闲坐在一起去受她的那种折磨。
    一天早晨,这位太太又把她叫去唠唠叨叨地讲了下面的一段话:“你听我说,小姑
娘,我丈夫今天身体不很舒服,他不能吃平常的饭食,一定要吃一点煎饼。但尽管这样,
你可仍千万不要拚命地使上那么多清油。我承认你菜做得很好,可我就不了解你怎么常
常要使上那么多清油。那个从乌瑞亚来的婆罗门厨师在这方面就比你强多了。他当然也
使清油,但在他做的菜里面就几乎从来尝不出清油的味道来。”
    卡玛娜一向是不知道回嘴的;听到别人骂她,她也仍然安静地做着她的事,好像她
什么话都没有听见一般。但今天早晨,这些话却刺痛了卡玛娜的心,直到她坐下来切菜
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受到的侮辱。想着,想着,她竟感到人生毫无趣味,生活本
身不过是一种负担;而不料正在这个时候她却无意中听到几句话,引起了她很大的注意,
纳宾加丽把一个男仆人叫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吩咐他去办一件事,卡玛娜听到她在说:
    “你听着,杜尔西,赶快去把纳里纳克夏大夫请来;告诉他老板病得很厉害。”
    纳里纳克夏大夫!日光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弄着的金琴弦一样在卡玛娜的眼前跳动起
来。她立即丢下手中的菜跑到厨房门口去,等待着杜尔西下来。他一走过来,她马上就
问他上什么地方去。
    “我去请纳里纳克夏大夫,”杜尔西说。
    “他是一个什么人?”
    “嗨,他是这一带最好的一位大夫就是啦。”
    “他住在什么地方?”卡玛娜问道。
    “住在城里头,离这里大概有一哩多路。”
    卡玛娜自来这里后,常常把主人们吃剩下的少量的东西分给其他的仆人们吃。尽管
常常挨骂,她也始终不肯改变这种习惯。但她所以这样坚决,也实在是因为在纳宾加丽
严厉的管制之下,下人们经常都吃不饱。而且男主人和女主人吃饭从来不按时间,所有
的仆人又总得等他们吃完才能吃。因此卡玛娜每天都被仆人们包围起来,祈求她给他们
一点东西挡挡饿,在这种情况下,她真是也不忍心拒绝。她这种仁慈的举动很快就使得
所有的仆人都极愿为她效劳。
    “你们在厨房门口商量些什么鬼事情?你听见没有,杜尔西?”忽然从楼梯口传来
了一阵尖厉的斥责声。“你以为我是瞎子,你们干的什么事我都看不见吗?叫你进城去
一趟,你还非得先和做饭的老妈子商量商量?难怪这些天我发现很多东西都丢了!还有
你,小姑娘,请你别忘了你是我从路上捡来养在家里的。你就是这样对我报恩吗?”
    纳宾加丽始终坚决相信全屋子里的人都共同商量着要想偷盗她的东西。她相信如果
她拿一张弓四处乱射,那至少也有百分之五十的箭会射中目标,同时她更认为有必要让
仆人们了解,她已经随时在警惕着,要想欺骗她可不是很容易的。
    但这一次,仅就卡玛娜来说,她这一番牢骚算完全叫作白费。这时小姑娘的心已完
全飘飘然,她像一个机器人儿似的又接着做她的工作去了。
    杜尔西快回来的时候,她又到厨房门口去等待着。很快他就回来了,但只是他一个
人。
    “大夫来了吗,杜尔西?”卡玛娜问道。
    杜尔西:“没有,他不能来。”
    卡玛娜:“为什么不能来?”
    杜尔西:“他妈妈病了。”
    卡玛娜:“他妈妈?难道他家没有别的人侍候她吗?”
    杜尔西:“没有,他还没有结婚。”
    卡玛娜:“你怎么知道?”
    杜尔西:“我听到他的仆人们说他没有太太。”
    卡玛娜:“也许他太太死了。”
    杜尔西:“也可能,但他的仆人布拉加说,从前他在润波耳那边行医的时候,也没
看见他有过太太。”
    “杜尔西!”女主人站在楼梯口尖声叫着。
    卡玛娜立刻跑进厨房里去,杜尔西也就匆忙地赶到他女主人那边去了。
    纳里纳讼摹谌蟛ǘ泄健昴刃闹械囊赏帕⒖掏耆蚱屏恕6哦鞒?来的时候,她又向他探问了一些情况。
    “我跟你说,杜尔西,我有一个亲戚,他的名字完全和那大夫一样——他是一个婆
罗门,是不是?”
    杜尔西:“哦,是的,他是一个婆罗门,属于查杜瑞亚种姓。”
    杜尔西恐怕女主人又发现他在厨房门口和卡玛娜谈话,说到这里他就匆忙地走开了。
    卡玛娜马上找到纳宾加丽那里去,对她说,她已经做完了工作,现在要到达沙斯瓦
梅德码头上去洗洗澡。
    纳宾加丽:“你要出去,那可太不方便了。我丈夫正病着,谁也拿不准他一会儿会
不会要吃点儿什么。你为什么单单要在今天出去呢?”
    “我刚刚听说,有一个我很早就希望能找到的亲戚现在正在贝拿勒斯。”
    纳宾加丽:“不成,谢谢你吧!别把我看得那么傻!是谁告诉你的?我猜一定是杜
尔西,对不对?我们一定得请他走路。现在你必须明白,小姑娘,只要你还在我家里呆
一天,你就别想单独出去洗澡或出去找什么亲戚。那是办不到的,我决不允许。”
    她告诉了看门的一声,当时就把杜尔西解雇了。她并且吩咐看门的永远也不许杜尔
西在她家门口露面,同时她还严厉地戒饬其他的仆人从此再不许和卡玛娜讲话。
    在卡玛娜没有得到关于纳里纳克夏的消息以前,她一直都还能安心地忍耐着,但现
在她的心却一刻也不能安静了。既然她自己的丈夫就住在这个城市里,她怎么可以再在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家里呆下去哩。她工作的能力越来越不如以前,纳宾加丽当然免不
了时常要对她加以斥责。
    “你听我说,小姑娘。”她说,“你现在这种态度我可真看不上眼。你是和谁生气
了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完全有自由一天饿着肚子,但你可别想先把我们给饿死呀。
近几天你做的东西干脆就没法吃。”
    “我不能再在你们家做下去了,”卡玛娜回答说。“我已经受不了啦。求你让我走
吧。”
    “哦,你说得倒真不错呢?”纳宾加丽气呼呼地说。“这真是如今做好事的报应!
你先想一想吧,就为了安插你,我们已经把在我们家工作多年、为人非常善良的一位老
婆罗门厨师辞退了。这会儿天才知道他上哪儿去啦。你还说你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婆罗门
哩!你以为就这样跑来对我说,‘求你让我走!’就成了吗?你等着吧,要有一天你私
自逃跑了,看我会不会向警察局去报告。我儿子是县长,不知多少人因他一句话就送掉
了脑袋。你别再同我耍你那些花招了。你大概也听到过加达的事吧?他作了对不起主人
的事我们就得给他一个教训;他现在还坐在监牢里哩!你想这样和我开玩笑可不成!”
    关于仆人加达的那几句话可是一点也不假的。主人硬说他偷去了一只表,那可怜的
人就这样被关在监牢里了。
    卡玛娜现在真是智穷力竭了。终身幸福的日子仿佛就近在手边,但她的手却已被捆
得不能动弹了。命运之神真是和她开了一个非常残酷的玩笑。整天关在四面墙壁里做着
苦工的这种囚犯式的生活,实在叫她难以忍受。现在每到晚上的工作做完以后,她总拿
一条头巾包着头,独自跑到寒冷而黑暗的花园里面去。去那里,她静立在院墙边,凝望
着通向城里去的大道。她的急于曲尽妇道的热忱迫使她在自己的想象中沿着那条黑暗的
孤寂的大路飞过去,四处去寻找一所她从来也没见到过的房屋。她常常就这样一连几小
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最后,在她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去以前,她总要怀着无限的崇
敬向远方行一次礼。
    但没有多久,她的这一点安慰,这么一点自由,也被剥夺掉了。有一天晚上,在她
一天的工作做完之后纳宾加丽特别派人去叫她。而那个仆人在各处找了一圈之后却跑回
来告诉她说,他哪里也找不到那位婆罗门姑娘。
    “你是说她逃跑了吗?”纳宾加丽叫喊着问道,她随手拿过来一盏油灯就亲自楼上
楼下满屋子去寻找,但结果仍连卡玛娜的影子也没找到。
    她最后跑到她丈夫墨刚达拉先生那里去——他那时正半闭着眼在抽着水烟——告诉
他,看样子卡玛娜是已经逃跑掉了。墨刚达拉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态度却依然很沉静。
“我曾经告诉过她,叫她千万不要逃跑的,”他昏昏欲睡似地含糊地回答说,“这姑娘
真太不懂事了。偷走了什么东西吗?”
    “因为天气冷我给她包头的那条头巾——我在她的房间里就没有看到。我还没有清
点不知道别的东西有没有丢失。”
    “派人到警察局去报告,”她丈夫煞有其事的样子吩咐说。于是一个仆人拿着一盏
灯就出门去了。不久卡玛娜回到屋子里来,却碰上纳宾加丽为要弄清楚究竟有没有什么
东西被偷掉,正在她房间里翻箱倒笼。
    “嗨,你这是在捣什么鬼?你上什么地方去了?”她一看见卡玛娜就大叫着说。
    “活儿做完以后,我到花园里去散了一会儿步。”
    纳宾加丽不禁恼羞成怒了。她毫不留情地对卡玛娜乱骂,所有的仆人都聚到门口来
看热闹。
    不管纳宾加丽如何像凶神一般,卡玛娜从来也没在她的面前流过一滴眼泪,这一次
也并非例外;在她那恶毒的唇枪舌剑的攻击之下,那女孩子仍始终像一座神像似地一动
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最后到纳宾加丽这方面的火力已渐衰弱的时候,她却毫不客气地叫
着说:“我想你现在大概对我已经非常不满意;你最好让我走吧。”
    “这你不用担心。如果你以为我还会把你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好吃好住地养
在家里,那你是完全想错了,不过在我让你走路之前,先得让你认识认识清楚纳宾加丽
是什么人。”
    卡玛娜从此连门也不敢出了。有空的时候她只好自己独自关在房里,唯一的安慰就
是空想着她现在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上天总该要来解除她的苦难了。
    第二天晚上,墨刚达拉先生要坐车出去溜一溜,他带着两个仆人走了。他走之后,
大门便从里面闩上。天黑的时候,门外却忽然有人问主人在不在家。
    一听到那声音,纳宾加丽立刻跳了起来。
    “天啊,纳里纳克夏大夫来了!布蒂亚!布蒂亚!”但她始终没有听到布蒂亚的回
声,于是她就转向卡玛娜说:
    “快下去开门去,你听见没有?告诉大夫我丈夫坐车出去溜一溜,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请他进来稍等一等。”
    卡玛娜提着一个灯笼走下楼去。她的腿战栗着,心怦怦地跳着,两手不住地冒着冷
汗,几乎完全不听她指挥了。她这时只担心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会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拉开门闩,用面纱遮住脸,然后打开门,在门里面对着纳里纳克夏站着。
    “墨刚达拉先生在家吗?”他问道。
    “不在,请进来吧,”卡玛娜回答说。
    纳里纳克夏走到客厅里去,他刚刚一坐下,布蒂亚就跑来向他说了刚才纳宾加丽吩
咐卡玛娜说的那一段话。
    卡玛娜感到自己的心肺似乎都快要爆炸了;她勉强支持着走到廓子上去,在一个可
以清楚地看见纳里纳克夏的地方停下来,而为使自己心中激动的情绪能慢慢安静下去,
她一歪身就在廓子上坐下了。这时里面的急跳着的心和外面的刺骨寒风对她内外夹攻,
使她不禁立刻抖成一团了。
    纳里纳克夏坐在一盏油灯照出的光圈中出神。浑身发着抖的卡玛娜却暗藏在廓子上
的黑暗中对他凝望着。眼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遮断了她的视线,但她却随时匆忙
地用手把眼泪拭去。她把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这种凝望中,最后好像这凝望所具有的
磁性的引力已要将纳里纳克夏吸引到她的生命之光所照出的焦点之下去了。他的轩昂的
眉宇和安详的面容在灯光之下闪耀着。每一根线条都深深地印入了卡玛娜的心,直到最
后她的整个身躯已完全变得麻木无知,好像要溶化包围着她的太空中去了。现在她眼前
所能见到的只有他的镶嵌在一圈灯光中的脸。其它的一切都是空虚的假像,所有它周围
的事物现在似乎已都慢慢消融,慢慢和那一张脸合为一体了。
    卡玛娜从一种半昏迷状态中忽然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纳里纳克夏已从椅子上站了
起来,正在和墨刚达拉先生谈话。他们两个随时都可能走到廓上来,发现她在那里偷听,
因此她匆忙地站起来躲到厨房里去了。厨房后面有一个门通着前面的小院,屋子里任何
人要出去都必须从这个小院经过。
    卡玛娜就站在那里等待着,浑身像火烧一般。像她那样一个卑贱的可怜虫如何可能
有这样的一个丈夫!他的脸是那样宁静安详、那样文雅优美,而在那雅静中更显出一种
天神一般的气概。想到自己终将有一个苦尽甘来的日子,她一次再次虔敬地向天叩拜,
感谢神灵。
    卡玛娜一听到楼梯边的脚步声,就立刻跑到没有点灯的过道边去。布蒂亚拿着一盏
灯走过去,纳里纳克夏跟在她的后面也走过了前面的小院。卡玛娜这时竟听到自己用诗
人的语句在暗暗向他祝祷说:
    “天主啊,你的女仆现在正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做奴隶;
    你从她身边走过,而你却完全不知道。”
    一看到墨刚达拉先生走出会客室到后面吃晚饭去,她立刻就跑到那间空屋子里去。
她俯身在纳里纳克夏坐过的那张椅子前面,以额叩地,并亲吻着地上的尘土。啊!她竟
被剥夺掉了侍奉他的权利!无法宣泄的满腹热忱已使她的心悲不自胜了。
    第二天卡玛娜听说,大夫劝墨刚达拉先生到贝拿勒斯以西数百里之外一个气候温和
的地区去居住一段时间。现在他家里的人已开始在为这次旅行做准备工作了。
    卡玛娜立刻去见她的女主人。
    “我恐怕,我是决不能离开贝拿勒斯的,”她对女主人说。
    “我们能离开,你为什么不能?你一下就变得那么虔诚了吗?”纳宾加丽说,她认
为卡玛娜是因为心里不愿离开这个圣城,故意拿宗教来作为掩饰。
    卡玛娜:“不管你怎么说,我是决定留在这里了。”
    纳宾加丽:“很好,咱们走着瞧吧。”
    卡玛娜:“我求你不要把我带走。”
    纳宾加丽:“你这人可真叫人觉得可气!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正要动身了,你却
发疯似地忽然来这一着。时间这么紧迫,我们一下子去哪里找一个厨子?现在没有你可
真不成啦。”
    卡玛娜百般请求也仍属无效;最后她只得跑到自己的卧室里去关起门来,哭一阵,
祷告一阵,祷告一阵,又哭一阵。
    ——————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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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那达先生和他女儿谈过话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加尔各答犯过一次的腰痛病,忽然
又发了。整个一夜他都感到痛苦万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稍为好一些。他叫人搬了一把
椅子到花园里去,十二月的太阳是很柔和的,他坐在那里一边晒晒太阳,一边观看着路
边的景致,汉娜丽妮给他把茶预备好也送到那里去。他脸色苍白,两眼下陷,夜来为肉
体上的痛苦所折磨的表情还留在他的脸上,一夜之间他似乎已老了许多。
    汉娜丽妮看到她父亲的憔悴的面容,不禁感到悲悔交集。她认为他所以犯病是因为
她拒绝答应那件亲事引起的,一想到是精神上的烦恼加重了老人肉体上的病痛,她就感
到良心上非常不安。如何想办法减轻他的痛苦的问题立刻占据了她的整个思想,但想来
想去也仍毫无办法。
    这时,阿克谢和大叔突然来临,使她不禁大吃一惊,她预备马上躲出去,不料阿克
谢却拦住她说:
    “请不要走。这位老先生是加希波尔的卡克拉巴蒂,他是我国极有声望的人,在西
部各省许多人都很熟悉他的名字。现在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谈谈。”
    两位客人在安那达先生椅子旁边的一个石台上坐了下来,大叔立刻讲出了他们所以
到这里来的本意。
    “我听说,”他开始讲道,“你们和哈梅西先生是老朋友,因此我特地来向你们打
听打听,你们知不知道他太太的消息。”
    这几句开场白就已使安那达先生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哈梅西的太太!”他在
喘息略定后大叫着说。
    汉娜丽妮立刻低下头去,卡克拉巴蒂却又接着说:“你们也许以为我这人非常古怪,
非常不懂礼,但如果你们能耐心地听我把话讲完,你们就会知道我从加希波尔老远跑到
这里来决不是专为同你们闲谈谈别人的事情!我和哈梅西先生相遇是在今年普耶节的时
候;他那时同他的太太坐船上西边去,我就和他们在轮船上彼此结识了。你们当然知道,
以卡玛娜的美,任何人见到她都不免会对她倾心。我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各种悲哀痛
苦的经历应该使我的心早已硬化,但我现在却始终也不能对那个年轻可爱的小姑娘忘怀。
在船上的时候哈梅西先生还没有决定上什么地方去,但我们结识了一两天之后,卡玛娜
却对我这个老头子颇有好感,她因此劝她的丈夫在加希波尔下船,和我们一道去住。我
的第二个女儿赛娜爱她更胜于她自己的姊妹。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我现在真不忍心再去说
它。那个可爱的小姑娘究竟为什么,不管我们一家人如何伤心,就那么忽然丢下我们走
开了,我到现在也完全没法理解。自从她走后,赛娜的眼泪就一直也没有干过;”
    一回想起过去的事,大叔已是语不成声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安那达先生十分关切地问。
    “阿克谢先生,”大叔说,“一切你都知道的,你来讲吧。
    一想起那些事,我的心都要裂了。”
    阿克谢把以往的事很详细地讲了一遍。他自己并没有加任何评语,但按照他的平铺
直叙的描写,哈梅西的种种作为就已显得丑恶不堪了。
    在他的话讲完之后,安那达先生态度极郑重地说,“我告诉你吧,这一切我们从来
听都没有听到过。自从哈梅西离开加尔各答以后,直到现在我们始终也没从他那里得到
过半个字的消息。”
    “是啊,”阿克谢附和着说,“我们一直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甚至并不十分知道他
和卡玛娜结婚了。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老先生。你能断定卡玛娜的确是他的太太吗?
她不可能是他的一个姊妹或一个什么亲戚?”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阿克谢先生?”大叔嚷嚷着说。“她当然是他的太太,而且
是很少人有过的一位最贤良的太太。”
    “这可真是一件怪事,”阿克谢大发议论说,“做太太的越是贤良,她就越会受到
不堪的待遇。愿上天重重地惩罚那些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吧!”说完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安那达先生搔搔他的稀疏的头发感慨地说,“但这
件事现在既已没法挽救了,我们又何必再去为它悲伤呢?”
    “可是,事实上,”阿克谢回答说,“我根本不十分相信卡玛娜真是自杀了。我认
为她很可能已经逃跑出来,因此这位先生和我一同到贝拿勒斯来,预备到各处去仔细探
询一番。现在很显然,你们在这方面是不能对我们有什么帮助了。但我们仍预备在这里
花几天工夫去寻访寻访。”
    “哈梅西现在在什么地方?”安那达先生问道。
    八挥懈颐橇粝氯魏蔚刂肪屠肟颐亲吡耍贝笫寤卮鹚担欢幼虐⒖诵蝗此?道。“我倒并没有见到他,但我听说他已经又回到加尔各答去,我相信他还预备再去参
加阿里波的律师公会哩。一个人,特别在哈梅西那种年龄,决不会因一件事情永远感到
悲伤的。(对卡克拉巴蒂)走吧,老先生,我们一定到城里各处去仔细访问访问。”
    “你不到我们这儿来住吗,阿克谢?”安那达先生问道。
    “我恐怕现在还不能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阿克谢说,“这件事使我心里感到不
安极了,安那达先生。我决定要把我停留在贝拿勒斯的全部时间用来做这个寻访工作。
想想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当时所处的境地吧;我们可以想象她一定是感到家里的生活
实在没法忍耐下去了才被迫逃了出去!现在我们更不知道她正受着什么样的罪。哈梅西
对她的遭遇也许能漠不关心,但我的天性却不容许我那样做。”
    阿克谢和大叔走后,安那达先生只急得一个劲拿眼睛看他的女儿。在汉娜丽妮方面,
因为她知道她父亲一定会为她担忧,所以一直都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
    “爹,”她最后终于开口说,“我想你有必要找一个医生来把身体彻底检查检查。
近些日子来一点小事情都会引起你极大的不安,所以你显然极需要好好治一治。”
    安那达先生听到这话心里稍为安了一些。看到汉娜丽妮在听到别人那样无情地指责
哈梅西的行为之后,还能这样关心到他的健康,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下去了。
在平常的情况下,他一定会用几句简单的话撇开这个问题,但这时他却回答说:“你说
得很对,如果我早检查检查,那岂不更好。我最好现在就派人去把纳里纳克夏大夫请来,
你觉得怎么样?”
    汉娜丽妮感到自己一听到别人提起纳里纳克夏的名字就多少有些不安。再要和从前
一样,在她父亲的面前和他见面,那是很需要作一番挣扎的。然而她却仍表示极高兴的
样子回答说,“那太好了。我马上派人去请他吧。”
    汉娜丽妮外表上的冷漠竟增加了安那达先生的勇气,他止不住提出了那个早使她感
到刺心的问题。
    “说到这里,汉娜,”他对她说,“关于哈梅西的那件事——”但汉娜丽妮立刻打
断了他的话。
    “这儿的太阳太大了,爹,你必须马上进屋子里去,”说完不等他有机会提出反驳,
她就扶着他的一只胳膊把他拉到屋子里去。她让他在一张躺椅上坐下来,拿毯子给他围
上,递给他一张报纸,亲自替他把眼镜从匣子里拿出来给他戴上,然后吩咐他说:“现
在你先读一会儿报纸,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来,”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安那达先生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预备尽量听从汉娜丽妮的吩咐,但女儿的事在
他心中所引起的忧虑使他实在无法集中心思去阅读报纸。最后他终于把报纸放下,起身
去找寻他的女儿。虽然那时还是早晨,他却发现她的房门关上了,他于是一声不响地走
到阳台上去,在那里来来去去走了好几趟,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他又跑到她的房门口去。
可是那门还仍然是紧紧地关闭着。他只得又一次退回到阳台上,疲惫地在一张椅子上坐
下来,心烦意乱地搔抓着自己的稀薄的头发,一直到纳里纳克夏来到的时候。
    纳里纳克夏大夫在给安那达先生检查了一番,并给他开好一张药方之后,就转过身
来问汉娜,病人是否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对这个问题汉娜只给了一个并不十分肯定的回答。
    “如果可能,”纳里纳克夏说,“就必须让他心里永远没有任何烦恼和忧虑。我自
己母亲的病也使我同样感到为难。因为她常为一点小事放不下心,所以要保持她身体的
健康始终很困难。一点点烦心的事——比方说昨天白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就能使她
昨天一夜也睡不着。当然我一直总尽量避免让她听到任何刺激她感情的话,但人世间的
事是这样复杂,要想完全避免几乎就根本不可能。”
    “今天你的脸色也不很好,”汉娜丽妮说。
    纳里纳克夏:“哦,我的身体好得很!我几乎是从来不大生病的。昨天夜晚我很久
没有睡,那也许就是我的脸色为什么不如平常的原因。”
    汉娜丽妮:“如果你母亲能够有一个女人经常在她身边侍候她,那情况就要好得多
了。你自己去侍候她总难照顾得很周到,何况你还有你自己的工作。”
    汉娜丽妮讲这段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她自己,她这样讲当然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合适
的地方,但她刚刚一说完,却忽然想起纳里纳克夏可能会从她的话里想到另外一些事,
她不禁立刻羞得满面通红了。而纳里纳克夏一看到她那种羞怯的态度,当然也就不可避
免地想起了他妈妈说起的那件亲事。
    汉娜丽妮为掩盖自己的失言,连忙补充说,“她不可以找一个年轻的女仆侍候她吗?”
    “我一直都常常劝她雇一个女人来侍候,”纳里纳克夏说,“但直到现在她也始终
不肯。她对于各种宗教仪式奉行维谨,我们当然不能希望一个花钱雇来的佣人和她一样
事事那样留心。而且还有一点,让一个并非完全心甘情愿的人去侍候她,她天生就没法
容忍。”
    汉娜丽妮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发表什么意见,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说:“当我竭
力按照你所讲的道理去作的时候,我总经常不断地遇到许多阻挠,而我常常禁不住让那
些东西打断了我的进程。那些东西使我感到恐怖,甚至感到绝望。你想我永远也没有办
法使我的心坚定下来吗?外界的一些刺激会永远这样弄得我总不能专心一志吗?”
    汉娜丽妮的这种可怜的呼声使纳里纳克夏不禁愣了一下。
    “你必须了解,”他略为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上天完全是为了坚强我们的心志
才在我们生活的道路上设下重重的障碍。你决不能因此就丧失了勇气。”
    “你明天早晨能到我们这边来坐一会儿吗?”汉娜丽妮说,“想到你能给我一些帮
助,我感到自己立刻就增添了无限力量。”
    在纳里纳克夏的安详而坚强的声调和表情中,汉娜丽妮找到了她所需要的一种能使
她的心趋于安定的力量。甚至在他走了以后,她心上还可感觉到经他触摸过而产生的安
抚作用。她静立在卧房前面的阳台上,眺望着浸浴在日光下的野景。在正午时的这种辉
煌壮丽的景象中,她看到万有世界一方面既在那里运转不息,一方面又似完全处在静止
状态中,一方面出了万钧的气势,一方面又是那样文静安和,她于是也以同样强劲而从
容的姿态,带着她的烦恼的心投入了浩瀚无边的天地的怀抱。就在她感到无限幸福的这
一瞬间,日光和闪亮的蓝色天空,已在她的灵魂中注入了无限永恒的福祉。
    汉娜丽妮想到了纳里纳克夏的母亲。老太太所以心情不安、彻夜不眠的原因是很明
显的。汉娜丽妮第一次听到人提起那件婚事时所感到的惊恐,现在已慢慢消失,她已经
不是那样本能地感到厌恶了。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不能离开纳里纳克夏,
都更对他怀着崇敬之意,只不过她心中还仍然完全没有那种表示爱欲的不安和苦闷。在
他的那种一意舍己为人的生活中,他当然并不需要女人的爱情,然而他却完全和其他的
人一样,应该有人侍候和照顾。他妈妈年纪已老而且常在病中,他就没有一个人经常去
照顾他。在我们今天的这个世界上,纳里纳克夏的生命实在是我们应重视的一件财富。
前去侍候像他那样的一个人实际是一种宗教事业。
    今天早上听到的关于哈梅西的那一段事,对她的确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一直来她都
竭尽一切努力逃避开那个残酷的打击对她所发生的影响。但这时在完全不同的一种心境
中,她感到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再因哈梅西的事怀着悔恨之心了。她完全没有意思去评论
他,或对他加以审判。尽管住在地球上的无数生灵进行着各种各样、好的坏的、千奇百
怪的活动,我们所生存的地球却永远不停地按照自己的轨道在那里运转,汉娜丽妮因此
感到自己也完全没有必要去担任评判者的角色。现在她的本能的要求是从自己的思想中
完全驱除掉有关哈梅西的一切。当她想到卡玛娜的遭遇的时候,心上也禁不住一抖,但
无论怎么说,她对自己问道,她和那个不幸的自杀事件究竟有什么关系呢?然而,这时
羞愧、厌恶和怜悯之情终又占据了她的心,她于是双手合掌祷告着说:“啊,天主,我
自己并没有过错,为什么老让这些思想烦恼着我呢?我恳求你把我从这些尘世的纷扰中
救拔出去吧。让我从此割断一切尘缘。我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我能在你的这个世界
上安静地生活下去!”
    尽管安那达先生急于想知道哈梅西和卡玛娜的那一段故事在汉娜丽妮心中所引起的
反响,但他却没有勇气再对她公开提起这件事。她坐在阳台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沉思
着的时候,他曾经准备走到她身边去,但一看到她那种怅惘的神情,他立刻又吓得跑开
了。直到黄昏时候,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把大夫给他开下的药粉放在一杯牛奶中调好后
递给他,他才找到了一个开口的机会。他先让汉娜丽妮拉下窗帘来遮住了强烈的光线,
等到屋子里阴暗的程度已使他感到满意了,他才慢慢搭讪着说,“他似乎还是一个好人,
我说早晨来看我们的那个老人。”但这话却并没有引起汉娜丽妮提出她自己的见解,他
因为一时再想不出别的过桥的话,于是就只得直截了当地说到正题上去:
    “哈梅西的那些行为真使我非常吃惊。过去虽然也听到过关于他的许多闲话,但直
到今天以前我一直都还完全不相信。
    然而现在——”
    “不要谈这些事,爹。”汉娜丽妮恳求说。
    “我也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亲爱的,”安那达先生说,“但是在上天的安排下,我
们的幸福和悲哀总不是和这个就是和那个人纠缠在一起,我们没有办法对他们的行为完
全不闻不问。”
    “不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汉娜丽妮争辩说,“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幸福和悲哀
以任何一个人为转移。我现在的心情很好,爹。如果你一定要这样不必要地为我的事悲
痛,那只不过会使我感到羞愧不安而已。”
    “汉娜,亲爱的,我是个已经上了年岁的人,你的事情不定,我是永远也不会快乐
的。在你还没有结婚以前,我又怎么能够安心地死去!”
    汉娜丽妮没有作任何回答,她父亲于是又接着说:“你必须明白,亲爱的,我们决
不能因为遇到了一次伤心失望的事,于是就摒弃生活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也许因为你
过于悲痛,你现在完全不能理解你应该如何才能使自己的生活幸福,使自己不致虚度一
生;但你必须记着,我的一切作为不过是为你的幸福着想。我知道什么地方有你的幸福
和快乐,所以我求你不要拒绝我曾对你说起的那头亲事。”
    汉娜丽妮一边使劲地眨着眼睛,一边大声叫着说:“请不要再谈这些了!只要你同
意,任何人来提亲我也决不拒绝。不管你吩咐我什么我总一定听从你的意思。我现在只
求你让我有一个机会清除掉心中的疑虑,让我先能够作一番心理上的准备。”
    安那达先生在黑暗中伸手摸到了他女儿的被泪水浸湿的脸,然后把手轻轻地放在她
的头上。他再没有讲任何话。
    第二天早晨,父亲和女儿坐在树荫下喝茶的时候,阿克谢又来了。
    “一点影子都还没有找到,”他看到安那达先生的疑问的眼光,于是回答说;然后,
他接下主人奉给他的一杯茶,就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哈梅西先生和卡玛娜的一些零星东西,”他接着说,“现在还放在卡克拉巴蒂的
家里,他不知道该把它们送到什么地方去。如果哈梅西先生知道了你们现在的住处,他
一定会直接找来的,所以也许你们——”
    “我从来也没有想到你是这么一个糊涂人,阿克谢!”安那达先生生气地打断了他
的话。“哈梅西怎么会到这里来,我们为什么应该替他照看东西?”
    “可是,不管哈梅西先生犯了什么过错,不管他有多少不是,他现在一定真诚地感
到后悔了,再说,毫无疑问,他的老朋友们总应该对他表示一点同情。您认为我们都应
该和他一刀两断吗?”
    “你老提这件事不过是故意要招我们烦恼,阿克谢。我请求你在任何情况下,永远
也别再对我提起这个问题了。”
    “你用不着生气,爹。”汉娜丽妮安抚地说,“这样只会使你的身体更感到难受。
阿克谢先生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吧,这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我永远也不再提了!”阿克谢说。“求您愿谅,我刚才实在不了解情况。”
    ——————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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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已到了墨刚达拉先生准备出发到米路特去的前夕。全家的人都得陪他一道去,
一切东西都已经完全收拾好了。卡玛娜希望忽然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阻止住这次旅行,
同时她更虔诚地祈祷,希望纳里纳克夏大夫至少再来看望他的病人一次,但两种希望显
然都不可能实现了。
    纳宾加丽因为恐怕她的女厨趁着收拾东西全家忙乱的当儿暗自逃走,几天来一直把
卡玛娜留在自己身边,让她整天忙着收拾箱笼。
    在万分绝望中,卡玛娜希望自己会忽然害下一场重病,迫使纳宾加丽把她留下。她
也想到很可能他们会把某一位大夫请来给她医治。那个病也可能是一种不治之症吧,但
她仍闭上眼睛,假想自己将如何怀着无限崇敬匍匐在她的医生的脚前含笑死去。
    纳宾加丽那天夜晚让卡玛娜和她睡在一起,第二天一早她更让她和她同坐在一辆马
车里前往火车站去。墨刚达拉先生坐的是二等车,纳宾加丽和卡玛娜坐在专供妇女乘坐
的优三等车厢里。
    火车准时离开了贝拿勒斯。汽笛声像一匹发疯的意图、毁灭一切的大象发出的吼叫,
卡玛娜则更感到这只疯狂的野兽正用它的牙齿在撕咬她的灵魂。她睁着一双怀着依恋之
情的眼睛望着窗外,一直到纳宾加丽忽然跑来向她要槟榔匣子,才把她从迷梦中惊醒。
    卡玛娜把槟榔匣子递给她,但她刚一打开匣子就生气地吼叫起来。
    “哼!我早就预料到了!你把柠檬精丢下了!现在你叫我怎么弄?任何事情,除非
我亲自动手,就准得出岔子。你完全是有意这么做,存心要使我心烦!你是有意在和我
过不去!今天菜里忘了放盐,明天牛奶里忽然会有了泥土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捣些
什么鬼呀?行,你等着瞧吧,等到了米路特以后,我准得叫你认识清楚我是什么人!”
    当火车开过城外的大桥的时候,卡玛娜在车厢的窗口探出身子去,要对卧伏在恒河
岸边的圣城最后再看一眼。
    她本完全不知道纳里纳克夏住在哪个区域,但当火车急驰,而到处点缀着小山、房
舍和尖顶神庙的如画的景色在眼前飘过的时候,她感到一切都因为他的存在变得非常圣
洁了。
    “天啊,你到底伸着脖子在瞅些什么?”纳宾加丽大声叫着说,“你以为你能够像
一只鸟儿一样,一展翅膀就可以飞出去了吗?”
    贝拿勒斯现在已看不见了。卡玛娜只得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痴对着外面空旷的
野外出神。
    火车终于到达了马哈尔赛瑞,但车站上的喧扰和拥挤的人群在卡玛娜的眼中都空虚
得像梦中的景象。她机械地从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车厢。
    这一列开往米路特的火车又快要开动了,而这时,完全出乎卡玛娜的意料之外,她
却听到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妈妈!”她转过头去竟看到乌梅希站在月台上!
她的脸上立刻现出了无限的欢欣。
    “你在这儿,乌梅希!”她叫道。
    乌梅希拉开了车厢的门,几秒钟之后,卡玛娜便已和他一起站在月台上了。他伏身
在她的面前,向她行了一个表示最高尊敬的大礼——用手粘起她脚上的尘土来擦在自己
的头上,他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她一下车,车上的服务员立刻就又把门关上。
    “你在那里干嘛?”纳宾加丽对卡玛娜尖声狂喊着,“车要开了!快上来!快上来!”
但卡玛娜对她的喊叫连理都没有理。
    汽笛鸣叫了一声,火车头喷着气缓慢地开出车站去了。
    “你从什么地方跑到这里来的,乌梅希?”卡玛娜问道。
    “从加希波尔。”
    “那里那些人都很好吗?大叔近来怎样?”
    “他很好。”
    “我的大姐赛娜佳好吗?”
    “她的眼睛都差点哭瞎了,妈妈。”
    卡玛娜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眼泪。
    “乌米怎样?”她接着又问,“她还记得她的姨吗?”
    乌梅希:“他们叫她喝牛奶的时候,要是不把你走之前送给她的那双小手镯给她戴
上,她就会怎么也不肯喝。而每次一给她戴上那双镯子,她又总要摇动着她的一双小胳
臂,满口乱叫着,‘姨走了,再见!’她妈妈一听到她这样叫就止不住又要掉眼泪。”
    卡玛娜:“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乌梅希:“我在加希波尔呆腻了,所以我就离开了那里。”
    卡玛娜:“你准备上哪儿去呢?”
    乌梅希:“我准备跟你一道儿去,妈妈。”
    卡玛娜:“但我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
    乌梅希:“没有关系。我有钱。”
    卡玛娜:“你哪里来的钱?”
    乌梅希:“你给我的那五个卢比我一直还没有花,”说着他就把钱拿出来给她看。
    卡玛娜:“那么我们走吧,乌梅希,我们到贝拿勒斯去;
    你觉得怎么样?你能去买两张火车票吗?”
    “当然能,”他立刻就去把车票买来了。
    火车已停在车站上。他看着卡玛娜坐定以后,就告诉她,他去坐在后面的一节车厢
里。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们在贝拿勒斯下车的时候,卡玛娜问道。
    “不用发愁,妈妈!我一定把你带到一个好地方去。”
    “好地方,可不是!”卡玛娜大声叫着说。“在贝拿勒斯这地方你知道东西南北吗?”
    “这里我熟极了。且等我把你领到了地方你再说。”
    他领着让卡玛娜雇了一辆马车,他自己爬上驾驶台坐下。在一所房子前面马车停下
来了,于是乌梅希就叫喊着说,“我们得下车了,妈妈。”
    卡玛娜走下车来,随着乌梅希走进那所房子里去,这时他却向还躲在屋里面的人打
招呼说:“嘿,老爹,你在家吗?”
    旁边屋子里有人回答说,“是你来了吗,乌梅希?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紧接着卡克拉巴蒂大叔手里拿着一根水烟袋走了出来,乌梅希的脸上立刻现出了欢
乐无比的笑容。
    卡玛娜一时间却简直是惊呆了,她极恭敬地向卡克拉巴蒂行了一个礼。卡克拉巴蒂
最初也是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即到他后来勉强开口的时候,他也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
说些什么,连手里拿的烟袋都糊里糊涂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最后他扶着她的下巴,扳起她的瘦削的脸来说,“我的小姑娘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
快跟我上楼去吧,亲爱的,”接着他就叫喊着,“赛娜!赛娜!快来看是谁来了!”
    赛娜佳立刻走出自己的房间,跑到楼上过道里楼梯口边来,卡玛娜在她的面前伏下
身去,抚足行礼。赛娜佳匆忙地把这逃后归来的小姑娘拉起来,拥抱着她,在她的额头
上亲吻。
    她满脸流着眼泪激动地叫喊着说,“哦亲爱的!哦亲爱的!
    就那样丢下我们走了!你想不到我们会怎样伤心吗?”
    “不要再谈那些了,赛娜,”大叔说,“你最好先去给她预备早饭吧。”
    就在这时,乌米也跑来了,她挥动着胳膊高兴地大叫着:
    “姨!姨!”
    卡玛娜把她一把抱起来,紧抱在自己的怀中,没头没脑地在她脸上乱吻。这时赛娜
佳才注意到卡玛娜的头发是那样凌乱,衣服也破旧不堪。心里真感到难过极了,她立即
把她拉到房里去梳洗,让她先洗了一个澡,然后拿出自己的最好的衣服来给她穿上。
    “我想你昨天夜里一定睡得很不好,”她说。“你看你的眼睛都凹下去了。我现在
给你去预备早饭,你最好先去睡一会儿吧。”
    “不啦,谢谢你,大姐。我愿意同你一道儿到厨房里去,”
    于是这两个朋友就一同到厨房做饭去了。
    当大叔决定听从阿克谢的建议准备动身到贝拿勒斯来的时候,赛娜佳也坚持要同他
一道儿来。
    “但比宾还没有到放假的时候呀,”大叔反驳说。
    “那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一个人去。妈妈在家里,她自会给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这是赛娜佳第一次自愿和她的丈夫暂时分离。
    大叔被迫同意了,因此他的女儿一路陪着他来到了这里。但当他们在贝拿勒斯下车
的时候,他们却看到乌梅希也从火车里走了出来,他们当时就问他为什么也跑来了。很
显然,他的动机是和他们完全一样的,但因为现在乌梅希已变成了大叔家里不可缺少的
一个人,如果他离开了他们家,女主人就会感到非常不愉快,父女俩就只得竭力劝他回
去,最后总算得到了他的同意。至于那以后的事,读者已经知道了。乌梅希自卡玛娜走
后,就感到加希波尔的生活无法忍耐,有一天早晨,当他被派到市场上去买东西的时候,
他就趁机逃跑了。他拿着给他买东西的钱,渡过恒河,一直跑到火车站去,大叔听到他
逃跑的事曾经非常愤怒,但照现在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个小罪犯倒是不应该受到责罚的。
    ——————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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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阿克谢曾到卡克拉巴蒂的住处来拜望过,但关于卡玛娜已经回来的事大叔却
一个字没有提,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哈梅西和阿克谢并没有什么感情。
    这一家子人谁也没有向卡玛娜问起过,她为什么逃跑或曾经跑到什么地方去的事,
事实上从所有他们那些人的态度来看,就好像卡玛娜原是和他们一道儿上贝拿勒斯来游
玩来了。只有乌米的保姆拉希米尼亚曾有一次意思想指责她几句,但大叔却立刻把她拉
到一边去,警告她永远也别再提起那件事。
    那天晚上,赛娜佳让卡玛娜和她睡在一起。她用一只胳膊搂住卡玛娜的脖子,把她
搂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在她的身上轻轻抚摸着。这种抚摸是对卡玛娜的一
种无言的请求,希望她把她的悲惨的秘密倾诉出来。
    “你们大家是怎么个看法呢,大姐?”卡玛娜问道,“你们不生我的气吗?”
    “如果我们会因那种事对你生气,那我们也未免太糊涂了,”赛娜佳回答说。“我
们知道如果有别的路可走,你也决不会干出那种叫人吓掉魂的事情来的。我们所感到悲
伤的,只是上天为什么竟会使你遭到那样可怕的苦难。一个决不可能犯下任何罪行的人
却竟会受到这种惩罚,这真是一个令人不能想象的事!”
    “你愿意听我把整个那些事情全告诉你吗,大姐?”卡玛娜问道。
    “当然愿意,亲爱的,”赛娜佳极温和地说。
    “我不知道在这以前我为什么没有对你讲,不过那时的实际情况也的确不容我有时
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事情的发生简直像一个晴天霹雳,我只感到我永远也没有脸再见你
们。我没有妈妈或姊妹,大姐,但你却既是我的妈妈又是我的姐姐,这就是我为什么准
备和你谈讲这些事的原因;不然的话,我是对任何人也不愿意讲的。”
    卡玛娜感到自己已无法再躺卧着,她于是就坐起身来。赛娜佳因此也爬起来和她相
对坐着;这样坐定之后,卡玛娜就开始对她讲说了自己婚后的全部生活情况。
    卡玛娜讲到结婚以前,甚至在结婚的那天夜晚,她都一直没有抬头看过新郎一眼,
赛娜佳禁不住打断她的话说:
    “像你这样的傻姑娘我真从没见过!我结婚的时候比你年纪小多了。但你可不要以
为我会那么害臊,连看我丈夫一眼都不敢!”
    “并不是因为什么害臊,大姐,”卡玛娜接着说。“你想一想,我已经差不多早过
了结婚的年龄,突然之间,别人替我安排好一切马上就让我结婚了,村子里其他的姑娘
们当然全都拚命拿我开玩笑。因此就为了要表示,在我这个年岁能嫁到一个丈夫,我并
不认为自己是多么幸运,所以我始终也不屑对他望一眼。实际上我甚至想到对他发生一
丝毫的兴趣,哪怕只是在自己的心里,都是非常不应该,非常可耻的。而现在这可真叫
是自作自受了。”
    卡玛娜讲到这里略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又说:“以前我曾经对你讲过,在我们
结婚以后我们的船如何被大风吹翻,我们又如何得救的事;但在我对你讲那一段话的时
候,我还完全不知道,那个救我的人,那个我以为是我的丈夫,我准备和他终身相守的
人,却根本不是我的丈夫!”
    赛娜佳一听到这话真感到惊愕万分。她立刻把身子移到卡玛娜那一边去,用胳膊搂
住了她的脖子。“啊,可怜的孩子——竟会有这种事情!现在我完全明白了,这是多么
可怕的一件事啊!”
    “一点不错,大姐,”卡玛娜说,“这真是太可怕了!我真愿我当时被水淹死了,
躲过了后来发生的这一切!”
    “难道哈梅西先生一直也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吗?”赛娜佳问。
    “有一天,在我们结婚之后不久,”卡玛娜接着说,“因为他喊我‘撒西娜’,我
就对他说,‘我的名字叫卡玛娜,你为什么叫我撒西娜呢?我现在知道,他那时必定已
经发现了这里面的错误;但是大姐,我一想到那些日子的情景,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再没
有脸去见人了,”卡玛娜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下来。
    最后赛娜佳终于一点一点从她嘴里问出了整个这件事的真相。
    在她把全部情况弄清楚以后,她就对卡玛娜说,“这件事真是太不幸了,亲爱的,
但另一方面,你遇上了一个哈梅西先生,而没有落在别人的手里,这仍应该说是不幸中
的大幸。
    不管你怎么讲,我现在真为可怜的哈梅西先生感到非常难过!”
    “现在已经很晚了,卡玛娜,你一定得赶快睡下。因为你好多天来常常那样整夜哭
泣,整夜不能睡觉,你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这件事究竟应当怎么办,等我们明天再仔
细商量吧。”
    卡玛娜一直还把哈梅西写给汉娜丽妮的信带在身边。第二天早晨,赛娜佳单独去见
她的父亲,把那封信给他看。
    大叔戴上眼镜,仔细地把信读了一遍;接着他把信装回到封套里去,又取下眼镜来
对他的女儿说,“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呢?”
    “乌米好几天来都有点伤风,还有些咳嗽,爹,”赛娜佳说,“我倒想把纳里纳克
夏大夫请来给她看看。在贝拿勒斯大家都常常谈到他和他的妈妈,但我们却从来也没有
见到过他。”
    大夫来给孩子看病了,赛娜佳迫不及待地希望见到那大夫一面。
    “快来吧,卡玛娜,”她叫喊着。但卡玛娜,在纳宾加丽家里的时候虽然是那样急
不可耐地要想见到纳里纳克夏,这时却羞得连脚都抬不起来了。
    “卡玛娜,你这个死丫头,”赛娜佳嚷嚷着说,“别让我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乌米
并没有什么大病,大夫在这儿呆不了一会儿就会要走了。如果再让我在这里劝说你半天,
我也就别想见到他了”,说着她就拖着卡玛娜往外走,一直把她拖到房门口去。
    纳里纳克夏很仔细地上上下下把乌米的肺部检查了一番。然后开下药方就起身走了。
    “不管你过去曾遭到什么样的不幸,卡玛娜,”赛娜佳说,“现在无疑已交了好运
了。你且安心地再等待一两天吧,亲爱的。一切事情自有我们来替你安排。这期间我们
也一定经常请纳里纳克夏大夫来看乌米,决不让你和他完全不能通一点消息!”
    有一天大叔特别挑了一个纳里纳克夏不在家的时候,前去请他。仆人告诉他,主人
不在家。“哦,”大叔说,“你们老太太在家吗?请你进去告诉一声,说我想见见她,
行吗?你就说有一个老婆罗门特别来拜望她来了。”
    他很快就被领了进去,一见到克西曼卡瑞就自己介绍说:
    “在贝拿勒斯我常听到许多人谈起您,老妈妈,能够见您一面,真使我感到增添了
无限光彩。我现在来打扰您也不是为了什么别的事。我有一个小孙女儿病了,我是来求
您的少爷去给看看的,但他现在不在家。我觉得我应该进来向您表示一番敬意之后再走。”
    “纳里纳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克西曼卡瑞说,“请你坐下来等一会儿,好不好?
天已经不早了。我叫他们给你预备一点吃的东西吧。”
    “我早就想到,”大叔说,“您决不会让我空着肚子回去的。许多人一见到我就能
认出来我是一个非常贪嘴的人,但他们也总纵容我的这种毛病。”
    克西曼卡瑞极高兴地请大叔吃了一顿。“你明天中午一定到这里来吃午饭,”她说。
“今天没有想到你来,我们也没预备什么东西请你。”
    “啊,到时候您千万别忘了我老头子就是,”大叔说。“我住得离这里很近。只要
您吩咐一声,我就可以带着您的仆人去让他认清我住的地方。”
    经过了几次这样的拜会之后,大叔就已在纳里纳克夏的家里变成了一位极受欢迎的
客人。
    有一天克西曼卡瑞特别把她儿子叫来,对他说,“纳里纳,你可决不能向我们的朋
友卡克拉巴蒂收费!”
    大叔大笑了,“他在接到他妈妈的命令以前,早已执行了那个命令了。他从来也没
要过我一个钱。慷慨的人见到穷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父女两人为执行他们的计划又忙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早晨,大叔对卡玛娜说,
“走吧,姑娘,我们得去洗个澡;今天是达沙斯瓦梅德节。”
    “你也得同我们一道儿去,大姐,”卡玛娜对赛娜佳说。
    “我不能去,亲爱的,”赛娜佳说,“乌米的病还没有好。”
    从浴场回来的时候,大叔却领卡玛娜走着和去的时候不相同的另外一条路。
    路上他们追上了一位刚刚洗完澡向回走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绸衣服,还提着一罐
从恒河打来的水。大叔把卡玛娜推到她的面前去,并对她说,“这是大夫先生的母亲,
亲爱的,你快行礼吧。”这话使卡玛娜不禁大吃一惊,但她却立刻在克西曼卡瑞的面前
伏下身去,恭敬地触摸了她脚上的尘土。
    “啊呀,这是谁?”克西曼卡瑞惊问道。“多么漂亮的一个姑娘!简直就是一位小
拉克西米,”她同时便拉开卡玛娜的面纱仔细端详着她阴沉的脸。“你叫什么名字,亲
爱的?”她问道。
    卡玛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大叔就插嘴说:“她的名字叫哈瑞达西,是我的一位堂
兄的女儿。她现在已经是无父无母,所以一直在我家里住着。”
    “走吧,老爹!”克西曼卡瑞说,“你们两人现在最好都一同到我家去吧。”
    克西曼卡瑞把他们领回家以后,就叫人去找纳里纳克夏,但那时他却没有在家。大
叔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卡玛娜也在下面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大叔马上就谈讲开了。“不瞒您说,我这侄女可真是苦命得很。在她刚结婚的第二
天,她丈夫便立志作一个苦行主义者离开家走了,自那以后,她从来也没有再见到过他。
现在,她只希望能找到一个圣洁的地方在宗教生活中了此一生;宗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
唯一的一种安慰了。但我的家却不住在这里,我又不能放弃我在加希波尔那边担任的工
作。我需要靠那个工作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所以我决不能同她一起在这里留下。这就
是我现在要想求您多多帮忙的地方了。如果她能留在这里,您能够拿她当您的一个女儿
看待,那我可就非常安心了。任何时候,您如果感到不愿意要她呆在您家里了,您只要
把她送到加希波尔去交给我就行了。可是我敢说,您只要同她在一起相处上三两天,您
就会发现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好孩子,从此永远也不会愿意和她分开手了。”
    “啊,你这个建议实在太好了,”克西曼卡瑞说,“我要能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常在
我身边,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好些次我都曾在大路上遇到一些素不相识的姑娘,我
极高兴地把她们带到家里来,给她们吃的东西和穿的衣服,但我始终也不能使她们自愿
在我这里留下来。现在你既愿意把哈瑞达西交托给我,以后的事情你可以完全不必担心
了。我的儿子纳里纳克夏,你一定常听人谈起过——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这里除了我和他之外再没有别人。”
    “纳里纳克夏的名字是谁都很熟悉的,”大叔说,“知道他和您住在一起,我更是
从心里头感到高兴。我听说他太太在他们结婚之后不久就淹死了,而从那以后,他就已
变得几乎是一个苦行主义者了。”
    “一切都是天意决定的,”克西曼卡瑞说,“不过求你别再谈起那件事吧。一想起
来我就禁不住毛骨悚然。”
    “如果您同意的话,”大叔说,“我现在就可以把哈瑞达西留在您这里,但我也许
时常要来看看她。还有她的堂姐;她也要过来向您请安。”
    大叔走后,克西曼卡瑞就把卡玛娜拉到自己的身边来,对她说,“来吧,亲爱的,
让我仔细看看你。你还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哩。抛下你走开的那个人够多可恶!世
界上竟会有这种人!我现在为你向上天祷告,希望他还会回来。命运之神决不能让你这
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永久过着冷落的日子的,”说着,她用她的手指轻轻在卡玛娜的下颚
上抚摸了一下。
    “在这里你可没法找到和你年岁不相上下的伙伴,”她接着说;
    “老同我这个老婆子住在一起,你不会感到腻味吗?”
    “不会的,妈妈,”卡玛娜说,在她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透露着万分恭顺的神
色。
    “我现在只担心让你一天干些什么呢?”
    “我帮您做事情。”
    “你这个小丫头!你也是这一套!你瞧我那个儿子——他真就是一个苦行主义者—
—如果他只偶尔说一句,‘妈妈,我需要点什么,’或者‘我想吃点什么东西,’或者
‘某一件东西我很喜欢,’那我就会感到多么高兴,可他是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他赚的
钱很多,但他一个钱也不存着,从来也不让人知道他拿那些钱做了些什么善事。听我告
诉你,亲爱的,如果你真准备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和我在一起过,那我最好先警告你一声,
你听到我成天夸奖我的儿子一定会感到非常厌烦,但那可只好求你多多忍耐些了。”
    卡玛娜虽然装出了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她心里其实真感到说不出的高兴。
    “我在想有什么工作可以让你做呢,”克西曼卡瑞接着说,“你会针线活吗?”
    “做得不好,”卡玛娜说。
    “嗯,我可以慢慢教你。你识字吗?”
    “识字的,我能看看书,”卡玛娜说。
    “那真太好了,”克西曼卡瑞说。“现在我没有眼镜就没法看书,你可以念书给我
听。”
    “我会做菜,也能做一些家里的活,”卡玛娜自告奋勇地说。
    “嗯,”克西曼卡瑞说,“瞧你的样子,你要说你不会做菜,别人也完全不能相信
的。直到现在,纳里纳的饭食都一直是我替他做,我生病的时候,他宁愿自己动手做一
点东西吃,也不愿意吃别人给他预备的东西。从现在以后,有了你的帮助,我就可以不
让他自己做饭了。如果我精神实在不济的时候,你能给我简简单单地做一点吃的东西,
那我当然也是非常高兴的。来吧,亲爱的,先让我领你去瞧瞧我们的什物房和厨房,”
    她说着,就领卡玛娜去参观了她这个小家庭的内幕。
    卡玛娜想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对克西曼卡瑞表明自己的心愿了,她低声说,
“今天就让我去做饭吧,妈妈。”
    克西曼卡瑞微笑了。“什物房和厨房是当家妇的王国。我因为不得已和世界上的许
多东西都早已隔绝了。但这些却始终是我每日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很好,今天你
就去做饭吧,亲爱的,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多做几天;我完全相信,不要好久,整个
家里的事情都会全堆到你的头上去的。那时我倒可以有时间专门在神前去做我的功课了。
家务是一种永远也无法交卸的责任,能够暂时偷几天懒总是一件令人很高兴的事。当家
妇的宝座坐上去可并不十分松软舒适的啊!”
    克西曼卡瑞在把家里饭食情况全向卡玛娜说明以后,自己就到祷告间去了,让那个
女孩子用实际表现来证明她究竟有没有做当家妇的才能。
    卡玛娜和平常一样极认真地结束停当以后才开始去做饭。她把衣服的下摆撩起来系
在自己的腰里,头发也用手巾结扎起来。
    纳里纳克夏每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头一件事总是去看看他的母亲,因为她的健康
是他随时都关心的一件事。这一天早晨,他一回到家里,从厨房传来的声音和气味使他
知道已有人在做饭了。心想一定是妈妈下厨房去了,他于是向那边走去,但一走到门口
他就愣住了。
    因为听到一阵脚步声,卡玛娜微微一惊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的眼光正落在纳里纳
克夏的脸上。她放下铲子,预备把面纱拉起来遮住自己的脸,忘了面纱已和衣服一起捆
在腰里,不是一下可以拉出来的。等她费了半天劲解开衣服把它拉起来的时候,同她一
样感到一惊的纳里纳克夏却已经转身走了。
    卡玛娜只得照旧拿起铲子来做菜,但这时她的手已禁不住在发抖了。
    克西曼卡瑞做完功课,时间还很早;她跑到厨房一看,饭已经完全做好。卡玛娜已
经把厨房里洗刷、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上没有一点儿柴渣和菜叶,一切都已收拾得清
清爽爽的了。
    “啊,亲爱的,你真是一个道地的婆罗门姑娘,没问题!”
    克西曼卡瑞极高兴地叫喊着说。
    纳里纳克夏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他妈妈也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而这时门外却站
着一个神经非常紧张的小姑娘在那里偷听。她简直没有勇气向屋子里偷望一眼,因为想
到她所做的东西可能很不合口味,提心吊胆,自己的思想早已乱作一团了。
    “今天的菜做得怎么样,纳里纳?”克西曼卡瑞问道。
    纳里纳克夏一向对吃并不考究,因此他的母亲也从来不大和他谈论什么东西好吃不
好吃的问题,但这一次听她的声调似乎真急于想听到他的意见。她还不知道,纳里纳克
夏已经瞅见了他妈妈新安置在厨房里的那个不知来自何处的陌生人。从发现妈妈已渐渐
年老力衰以后,他曾一再竭力劝她雇用一个厨工,但始终也不能得到她的同意。因此他
看到厨房里新来了一个人,心里早感到非常高兴,现在听他妈妈那样问他,他虽然并没
有十分留意肉的味道究竟如何,而他却立即极高兴地回答说,“做得好极了,妈妈!”
    卡玛娜听到这样一句对她所做的菜极表赞扬的话,立刻就兴奋得没法再在那里偷听
下去了,她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交抱起双臂来抑压住自己的起伏不定的胸膛。
    早饭之后,纳里纳克夏和平常一样躲到自己的书房里去念一点书。这天下午,克西
曼卡瑞把卡玛娜拉到自己身边来,替她把头发梳好,并在分岔的地方给她涂上了朱砂,
然后她就把她的头转过来转过去地瞧着。
    她只顾自己这么瞧来瞧去,卡玛娜可臊得连头也不敢抬了。
    “啊!”克西曼卡瑞叹息着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媳妇该多好!”
    那天晚上老太太忽然又发起烧来,这使纳里纳克夏真感到痛苦万分。
    “妈妈,”他说,“你最好同我一道到别的地方去住几天换换空气。贝拿勒斯这地
方对你很不适宜。”
    “不行,我的孩子,”克西曼卡瑞说,“即使在这里再呆几天我就会死去,我也不
能离开贝拿勒斯;我决不愿意跑到一个生地方去死。”(对卡玛娜)“快去吧,亲爱的。
不要在门外站着了。快去睡觉。你可决不能耽误了瞌睡。三几天里我恐怕还不能起来,
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得你去做,我也决不能让你整夜坐在这里守着我。你也去吧,纳里纳,
回你自己的屋子里去。”
    纳里纳克夏退到隔壁屋子里去了,卡玛娜就在克西曼卡瑞的床边坐下来,替她捶腿。
    “在以前不知哪一世里,你一定是我的母亲,亲爱的!”老太太说,“不然的话,
我凭什么竟会得到你的这样一种关怀呢?你知道,由于我的天性,一个生人来侍候我,
我就简直觉得受不了,但现在你的抚摸却使我马上感到畅快了一些。这真是一件非常奇
怪的事,但我的确感觉到我和你是好多年以前就认识的;我完全不能拿你当一个不认识
的人看待。现在听我的吩咐,亲爱的,快回屋去睡觉吧。纳里纳在隔壁屋子里——他是
从来也不肯让任何其他的人来侍候他妈妈的病的。我已经不知多少次不叫他侍候我,已
经用尽了一切努力,但我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纵使他坐在这
里守一整夜,受尽辛苦,他脸上也从不会露出一丝受过辛苦的神色。这是因为他一向对
任何事都能逆来顺受。而我可和他正好相反。啊,我敢断定你这时一定在心里暗笑,亲
爱的。你在想,我只要一谈起纳里纳克夏,那就永远也没个完了。这是因为我只有他这
么一个儿子,亲爱的,而且也真没有多少妈妈能有像纳里纳那样的一个儿子。你也许不
知道,我心里常常想他是我的父亲,等他老了以后,我一定能够像他现在对我一样去对
待他!啊,我这是又在谈他了,够了,够了,不要再谈了吧!你赶快去睡觉,亲爱的。
不成,这决不可以,你真该去了。你在这里,我是怎么也没法睡着的。年老的人,只要
有一个人在身边,他就总禁不住要说说讲讲。”
    第二天卡玛娜就开始把全部家务承担起来。纳里纳克夏早已把廓子靠东的一部分用
板壁隔起来,在地上铺上石块,算作他自己的起坐间。很久以来,每在午后他都要在这
里坐坐、看看书。这天早晨他又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却发现屋子里已收拾打扫得非常
干净;他平常烧香的一只铜香炉简直是像金子一样在闪着亮;书架上的书籍和杂志也都
已拂去尘土理得整整齐齐的了。早晨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这小房间里更显出了
一派明净无尘的气象;纳里纳克夏,那时是刚洗完澡回来,看到一切这样井井有条,一
时真感到不胜惊喜。
    卡玛娜一大早就提了一罐恒河里的水送到克西曼卡瑞的床边来。老太太一看到她的
脸似乎已经洗过,就大声问道,“啊,亲爱的,你一个人跑到河边去了吗?我清早一醒
来,就一直在这里盘算,在我不能起床的时候,让谁领你到河边去哩。你年岁太小,让
你一个人去——”
    “妈妈,”卡玛娜说,“我叔叔的一个佣人昨天夜晚到这里来看我。我让他同我一
道到河边去了一趟。”
    “啊,”克西曼卡瑞说,“我想总是因为你婶儿对你放心不下,所以才派他来的;
那也很好,就让他留在这里吧;他还可以帮你做做活儿。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叫他进来
我问他几句话。”
    卡玛娜把乌梅希领了进来,他立刻对克西曼卡瑞深深鞠了一躬。
    “你好?他们都叫你什么?”老太太问道。
    乌梅希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先咧开嘴笑了一笑。
    “这么漂亮的衣服是谁给你的,乌梅希?”克西曼卡瑞含笑问道。
    “‘妈妈’给我的,”乌梅希指着卡玛娜说。
    克西曼卡瑞眼望着卡玛娜,微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乌梅希的丈母娘送给他的礼物
哩!”
    乌梅希很快就得到了克西曼卡瑞的欢心,并在她家长住下来。
    有了他的帮助,卡玛娜更是很快就做完了家里的活儿。她亲自把纳里纳克夏的卧房
打扫干净,把被褥拿到太阳地里去晒着,把房子里的东西都整理好。纳里纳克夏的脏衣
服全堆在一个墙角里;卡玛娜把它们拿出去洗干净后,又把它们晾干、叠好,挂到衣架
上去。即使一点尘土也没有的东西,只要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也要把它从原地方拿下
来看一看,然后再恭敬地放回去。床头靠墙边立着一口衣柜。她打开柜发现里面是空的,
只有最低层的架子上放着纳里纳克夏的一双木板鞋。卡玛娜立刻拿起那双鞋来把它放在
自己的头顶上;她像抱孩子似地抱着它,然后又用自己的衣襟把它拂拭干净。
    那天下午,卡玛娜正坐在克西曼卡瑞的床边,替老太太捶着腿,汉娜丽妮却拿着一
束鲜花走了进来;一进门她就伏身在克西曼卡瑞的床边,对她行礼。
    “快来,汉娜,”老太太说,一边在床上坐起来,“快过来坐下。安那达先生很好
吗?”
    “他昨天感到有点不很舒服;所以他没有能够过来看望您。不过他今天已经好一些
了。”
    克西曼卡瑞开始向她介绍卡玛娜。“你知道,亲爱的,”她说,“我妈妈死的时候,
我还是一个孩子。不料过了这么多年,她又忽然活过来了,昨天我在路上又忽然碰到了
她。我妈妈的名字是哈瑞巴基尼,现在她却改名叫哈瑞达西了。不管怎样,你从来见到
过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吗?汉娜!你且说说!”
    卡玛娜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很久都觉得坐在汉娜丽妮的前面很是不安。
    接着,汉娜丽妮问起了克西曼卡瑞的病情。
    “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年岁,”老太太说,“你光是关心她的病情是没有用的。我现
在还能活着,我就应该感到很满意,可我决不能永远蒙哄着时间之神老这样活下去呀。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现在提起了这个问题。好几次我都想和你谈谈,但一直都没有机
会。昨天夜晚我这老病又发作了,我马上感到这事是决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你知道,亲
爱的,在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谁要是和我谈起我的婚姻,我差不多就会要羞死,
但现在你们这些女孩子受的教养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你自己曾受过高等教育,而且已经
不是个小孩子,我应该可以开诚布公地和你谈谈这一类的问题。因此我现在就想和你谈
谈这件事,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问你一句话,亲爱的。前天我向你父亲
谈起的求婚的事,他已经对你说过吗?”
    “是的,他说过,”汉娜丽妮低着头回答说。
    “但显然你不同意这桩亲事,亲爱的,”克西曼卡瑞接着说,“如果你同意,安那
达先生一定会立刻到这里来告诉我的。你认为纳里纳差不多是一个苦行主义者,整天整
夜只是在各种宗教仪式中消磨掉他的时间,因此你觉得你就不可能和他结婚。一个只是
从外表来了解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这样一个人决不可能有什么爱情生活,但你们这种
想法恰恰错了。他的一切生活情况我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所以你必须相信我的话。他不
但懂得爱情,而且过度强烈的爱的冲动已使他自己感到恐惧,使他不得不极严厉地控制
住自己的感情了。谁要能打破那苦行主义的外壳,接触到他的心,就马上会发现他实际
是一个非常多情的人,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汉娜,亲爱的,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你曾经受过高等教育,而你又很愿听纳里纳的话。如果我能够看到你住进这一所屋子里
来,我也就可以极安心地死去了。我希望能亲眼看到你们结婚是因为我完全知道,我死
后他自己是永远也不会结婚的。这情况我真是连想都不敢想!他将会孤苦无依地混过一
生。我知道你对纳里纳非常尊敬;但你告诉我,亲爱的,他究竟有什么地方使你不满意
呢?”
    “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您认为我适合做他的妻子,妈妈,我并没有反对意见,”
汉娜丽妮眼望着地回答说。
    克西曼卡瑞一听到这话,立刻把汉娜丽妮拉到自己的身边来,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
一下。此后,彼此再没有说什么。
    “哈瑞达西,来把这些花拿去——”老太太回过头一看,发现“哈瑞达西”已不在
房间里了;她在她们谈话的时候,已悄悄溜了出去。
    在上面所讲的那段谈话结束之后,汉娜丽妮慢慢坠入沉思状态中去,克西曼卡瑞也
露出了倦容。因此汉娜丽妮决定及早结束这一次拜访,她站起身来说,“我今天得早一
点回去,妈妈。爹还病着。”
    “再见,亲爱的,再见,”克西曼卡瑞用手抚摸着这姑娘的头说。
    汉娜丽妮一走后,克西曼卡瑞马上叫人把纳里纳克夏找来,他一进门,她就大声对
他说,“纳里纳,我实在不能再等待了!”
    “等待什么?”纳里纳克夏问道。
    “我刚才已经和汉娜谈过了,”他母亲说,“她已经表示同意,所以我决不要再听
你的那些反对的话了。你必须了解我是如何关心这件事。你的婚事一天不正式谈定,我
就一天不能安心。我常因为想起这件事半夜不能睡觉。”
    “很好,妈妈,”纳里纳克夏说,“好好地睡觉吧,别再为这事儿烦心了。你愿意
怎么做我都同意。”
    他出去以后,克西曼卡瑞喊叫“哈瑞达西,”卡玛娜立刻从隔壁的一间屋子里走过
来;午后的阳光已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几乎都快黑了。“把这些花拿去放在水里养着,
亲爱的,”克西曼卡瑞说,“各个房间都放一点。”她摘下了一朵玫瑰,然后她把其余
的花都交给卡玛娜了。
    卡玛娜拿几枝花放在一个小碗里,摆在纳里纳克夏的书桌上。她又拿一些花插在一
个花瓶里,摆在他卧室里的桌子上。然后她打开那靠墙立着的衣柜,把剩下的花都撒在
那双木板鞋上并立刻低下头去,对那鞋行了一次礼。她这样做的时候,因为想到这是在
这个世界上她所仅有的东西,想到此后她要想对他脚部所著的东西表示一点敬意都将不
可能了,两眼里立刻充满了眼泪。
    有人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使卡玛娜忽然一惊。她匆忙地关上柜门,转过头来一看—
—纳里纳克夏!这时要想跑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在万分惊惶中,她真希望自己能消融在
即将来临的黑夜的暗影中。而纳里纳克夏因看到卡玛娜在屋里,立刻就转身走开了。
    卡玛娜趁这个机会走了出去,纳里纳克夏等她走后又回到屋子里来,因为奇怪那女
孩子不知在屋子里干些什么,为什么一见他来就那样匆忙地关上了衣柜的门,他走过去
打开柜门一看,却只看到他的木板鞋上撒满了新摘来的鲜花。最后,他把柜门关上走到
窗户前面去。他站在那里注视着窗外的天空,很快,黑夜已经来临,黑暗已将落日的最
后一线光亮吞没了。
    ——————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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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汉娜丽妮既已同意和纳里纳克夏结婚,她于是就尽力想象自己确乎是非常幸运;
她一再对自己说:“旧的婚约已对我完全失去效用;弥漫在我眼前、挟带看风暴的乌云
已经消散了。我现在已是完全自由,不必再为过去的事悔恨终身了。”她反复思想着这
一段话,慢慢真感觉到了由于彻底弃绝过去而得到的欢乐。火葬场停止冒烟的时候,人
世间各种错综复杂的纷扰会被人暂时遗忘,哭丧的人——几乎会像在放学时忽然看到学
校的大门已经打开的小学生——暂感到一阵轻松;汉娜丽妮这时的心境也正是如此。一
个人的生活中的一章已告一结束,随之而来的宁静对她正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那天晚上,她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心里想,“如果我妈妈还活着,她听到我现
在要对她讲的这些话,该会是多么高兴啊!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把这个消息向爹说
明。”
    安那达先生说自己感到很疲倦,那天晚上很早就上床了;汉娜丽妮于是躲进自己的
卧室里去,拿出日记来,写下了她自己的感想。“我早已断绝尘缘,割断了和一切人的
关系,”她写道,“真没想到在今天上天却又把我从那种境地中救拔出来,重赋我以新
的生命。我这里先匍匐在上天的神坛前,虔心礼拜,准备即日踏上这将给我带来新的责
任的生活道路。命运之神赐给我的恩惠实远非我所应享。但愿上天给我力量使我能终身
不负她所加予我的这种殊恩。我完全相信,我的卑微的生活和他的生活连接起来以后,
他一定能使我的生命变得充实而丰富。我现在只祈求上天让我也能够使他的生命变得同
样的充实、同样的丰富!”
    她关上日记本后,又独自跑到花园里去。在冬夜布满繁星的晶莹的夜空之下,她沉
思着漫步在铺满碎石的小道上,一直到夜深时分,深夜中,无垠苍穹的悄然私语,更安
抚了她的烦恼的心灵。
    第二天午后,在安那达先生和汉娜丽妮正准备到纳里纳克夏那边去的时候,一辆马
车忽然在他们的门口停了下来;纳里纳克夏的一个仆人爬下车来告诉他们说,他家老太
太来了。安那达先生立刻赶出去迎接克西曼卡瑞,她那时正走下车来,安那达先生一见
到她就欢呼着说,“这对我们真是莫大的光荣。”
    “我是来向你的女儿祝福的,”老太太一边向屋子里走一边说。安那达先生把她领
到起坐间里,让她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后,就请她等着他去把汉娜丽妮叫来。
    汉娜丽妮那时正快收拾完了,一听到说克西曼卡瑞已到她家来,她立刻就赶出去行
礼。
    “愿你福寿连绵!”克西曼卡瑞说。“伸出你的手来,亲爱的,”她立刻拿一双极
大的金镯子戴在汉娜丽妮的手腕上;镯子过大,女孩子的清瘦的胳臂都几乎有些笼它不
住了。
    汉娜丽妮又一次低下身去预备向克西曼卡瑞行礼,克西曼卡瑞却双手捧住她的脸,
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她给她的祝福和对她所表示的热爱已使汉娜丽妮盛着幸福之
酒的酒杯差不多要溢出来了。
    “听我说,亲家,”克西曼卡瑞用一般人对儿媳妇父亲的称谓叫着安那达先生说,
“你们两人明天一定得到我家去吃早饭。”
    第二天早晨父亲和女儿一同在花园里吃茶,他们自到贝拿勒斯来以后一直都是在这
里吃茶的。汉娜丽妮的新的婚约已经使安那达先生的憔悴的面容恢复了旧日的光彩,他
时而拿眼看看汉娜丽妮的安详的脸,不禁想到他亡妻的英灵已降临在她女儿身上,并因
此以他眉宇间的脉脉哀愁略为冲淡了一些女儿心中的过度的欢乐。
    安那达先生时刻在想着,他们既已应邀,就应该赶快准备到克西曼卡瑞家去,如果
再延迟一会儿他们就会赶不上时间了。汉娜丽妮虽一再对他说时间还充裕得很——事实
上那时还不到八点——他却仍坚持说,准备还颇需要一些时间,宁可早一些也不要晚了。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顶篷上载着行李,来到他们的门口停下了。“卓健来啦!”
汉娜丽妮叫喊了一声,就向大门口跑去。走出车来的果然是卓健德拉;他显出非常高兴
的样子,极热情地走过来和他妹妹招呼。
    “车里还有别人吗?”汉娜丽妮问道。
    “那可不,”卓健德拉大叫着说,“圣诞节就要到了,我给爹带来了一份重礼。”
    这时哈梅西已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但汉娜丽妮一看到他就立刻转身匆忙地向屋子里
走去。
    “不要走,汉娜,我有话要对你讲,”卓健德拉站在她后面喊叫着。她根本理也没
有理,只是像忽然看到一个什么可怕的鬼怪,急于逃命似地跑开了。
    哈梅西一下完全愣住了,他不知道是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好,还是再转身上车好。
    “来吧,哈梅西,”卓健德拉叫着说,“爹在外面坐着哩”,他挽着哈梅西的一只
胳膊,把他领到安那达先生的面前去。
    安那达先生早看到哈梅西来了,但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无可奈何地搔着
头皮喃喃地说,“这头亲事又要出岔子了!”
    哈梅西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安那达先生挥挥手让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就转身对卓健德拉说:“啊,卓健,你
来得正好。我正想给你打电报。”
    “有什么事情吗?”卓健德拉问道。
    “我们得要准备汉娜丽妮和纳里纳克夏的婚事,他妈妈昨天已经来看过她,并已经
对她祝福过了。”
    卓健德拉:“你是说他们已经正式订婚了吗,爹?你们事先就不和我商量一下?”
    安那达先生:“谁也没法知道你心里的事,卓健德拉。你总没有忘记,在我还没有
认识纳里纳克夏以前,你就极希望能把这头亲事说成。”
    卓健德拉:“我承认是那样,但先别谈那个;现在还不算太晚。我有很多话要告诉
你。你必须先听我讲了,然后再决定你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对。”
    安那达先生:“等我哪天空了的时候再听你讲吧;今天我可没有时间。我马上就得
出去。”
    卓健德拉:“上什么地方去?”
    安那达先生:“纳里纳克夏的母亲请汉娜和我到她家去吃早饭。你们两个人最好就
在这里吃饭,然后——”
    卓健德拉:“不,不,你不用管我们的事。哈梅西和我可以出去在附近饭馆子里吃
一顿。我想天晚的时候你们一定会回来吧。我们那时再来好了。”
    安那达先生简直不愿抬头看哈梅西一眼,更不用说对他讲几句表示欢迎的话了。
    在哈梅西方面,他也觉得不便开口,因此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直到该告辞走的时
候,他站起来对安那达先生鞠了一躬就走了。
    ——————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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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一天,克西曼卡瑞曾对卡玛娜说,“我已经邀请了汉娜丽妮和她的父亲明天到这
里来吃早饭,亲爱的。我们预备请他们吃些什么呢?我们应该让安那达先生吃个心满意
足,那他以后就不会担心怕他女儿到我们家来饿肚子了;你说我这话对不对,亲爱的?
没有问题,你是做菜的好手,我知道你决不会给我坍台的。过去我从没听见我儿子对菜
蔬发表过意见,但昨天他可简直有点不知该如何赞扬你做的那些菜才好了!你今天好像
很不高兴的样子,亲爱的,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很好,谢谢您,妈妈,”卡玛娜勉强微笑着说。
    克西曼卡瑞摇了摇头。“我恐怕你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情。但那也是很自然的,你不
用害怕对我讲。千万不要把我看成外人,亲爱的,我一直都是拿你当我自己的女儿看待
的。如果这里的生活有什么地方对你不合适,或者你想要去看看你自己的亲戚朋友们,
你可以明白地告诉我。”
    “除了给您做事,妈妈,我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愿望了!”卡玛娜急切地叫着说。
    克西曼卡瑞完全没有注意到卡玛娜所讲的话,她一口气接着说,“也许你最好先上
你叔叔家呆几天,等你兴致好些的时候再回来。”
    “妈妈!”卡玛娜惊愕地叫道,“只要我能和您在一起,世界上任何其他的人我都
不要见。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做错了,求您尽量惩罚我,但千万求您不要把我送到别的地
方去!”
    克西曼卡瑞轻轻抚摸着那小姑娘的脸回答说,“这更使我相信你前世准定是我的母
亲了。要不然,我们为什么彼此乍一见就这么合得来呢?现在快早些睡觉去吧。今天一
整天你一刻也没有休息。”
    卡玛娜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锁上门,把灯灭掉,然后在黑暗中坐在地板上沉思。
在想了很久之后,她最后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既然上天已经剥夺掉我对他的一切权利,
我就决不能再这样对他念念不忘了。我必须准备完全对他断念。现在除了偶尔侍候侍候
他的机会之外,我已是什么也没有了,这种机会我可一定得尽我的全力去保持。愿上天
给我力量,让我能够含着笑去尽我应尽的职责,此外永远也不要再有任何其它的奢望!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已经够我努力的了。如果我不能愉快地去做我应做的工作,如果我
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带着一副愁苦的面容,那我最后就定然得放弃一切了。”
    在这样把自己目前的处境前后思量了一番之后,她告诉自己必须抱定决心这样做去:
“从明天起,我决不再存丝毫悔恨之心;我决不显出不愉快的颜色;我决不为了我所不
能达到的奢望愁苦叹息。我一定得完全满足于终身在这里服役。我将永远、永远也不再
有任何其它的要求。”
    她上床睡下了,在翻来复去折腾了一阵之后,她终于睡去。夜里她又醒过了两三次,
每次醒来的时候,她都像背诵一段神诰似地对自己说,“我将永远、永远也不再有任何
其它的要求,”早晨起身的时候,她也交抱着双臂集中全部毅力重申自己的决心,“我
将终身在这里服役,并且永远、永远也不再有任何其它的要求。”
    她匆忙地梳洗后就到纳里纳克夏的书房里去。她用自己的衣服把那间房子的每一个
角落都拂拭干净,把草席铺好,然后就匆忙地赶到恒河边去洗澡。
    由于纳里纳克夏一再劝说,克西曼卡瑞已改变了在日出前下河洗澡的习惯;因此卡
玛娜要冒着黎明时的清寒上河边去,就只得由乌梅希陪着她了。
    洗完澡回来,她含着笑去向克西曼卡瑞请安。
    老太太那时正准备动身到河边去。“你为什么去得那么早?”她向卡玛娜问道,
“你应该等着我,同我一道儿去的。”
    “我今天实在没法等您,妈妈,”卡玛娜说,“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昨天晚上买来
的那些蔬菜必须先收拾出来,还有一些必需的东西,我得派乌梅希尽早到市场上去买。”
    “一切事你全都想到了,亲爱的。我们的客人来到的时候,会看到早饭早已给他们
预备好了。”
    这里纳里纳克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卡玛娜立刻抄起面纱来蒙着水湿的头发走进后
屋里去。
    “又要到外面洗澡去了吗,妈妈?”纳里纳克夏说。“等身体更健壮一些再去不更
好吗?”
    “别老想着你是一个医生,纳里纳,”克西曼卡瑞回答说。
    “长生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每天早晨到恒河去洗一次澡。
    你又要出门去了吗?今天可别回来得太晚了。”
    “为什么,妈妈?”
    克西曼卡瑞:“我昨天忘了告诉你,安那达先生今天要过来对你祝福的。”
    纳里纳克夏:“过来对我祝福?他为什么忽然一下变得那么客气了?我每天都和他
见面的。”
    克西曼卡瑞:“我昨天上那边去过了,送了汉那丽妮一对镯子,已对她祝福了一番;
现在该轮到安那达先生到这里来对你祝福了。总之,你别回来得太晚了。他们要到这里
来吃早饭的,”说完,老太太就洗澡去了。
    纳里纳克夏低头沉思着,走出门去。
    ——————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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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娜丽妮在逃开哈梅西后,就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关起门坐下来,让自己先宁了
宁神。在一阵激动的感情过去之后,她不禁感到非常羞愧。“我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
去和哈梅西先生相见呢?”她想道。“实在说起来,当那最意外的事发生的时候,我不
也并没有现出现在的这种窘态吗?这简直使我对自己控制感情的能力完全失去信心了。
此后决不能再现出这种毫无毅力的神情。”她于是鼓足勇气,站起身,打开门,准备再
一次出去和哈梅西先生见面,她同时对自己说,“这一次我决不再逃跑;我一定要完全
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接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刻又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她从箱子里把克西曼卡瑞
送给她的一对手镯拿出来戴上;这样武装起来以后,她鼓足了应战的勇气,扬着头大踏
步地向花园里走去。
    她所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的父亲。“你要上哪里去,汉娜?”他问道。
    “怎么,哈梅西先生不是到这里来了吗?卓健不是回来了吗?”她问道。
    “是的,但他们都已经走了。”
    汉娜丽妮立刻松了一口气,她的自制能力终不致真正受到考验了。
    “那么现在——”安那达先生接着说。
    “对,爹,我马上同你一道儿走,”汉娜丽妮说。“我很快就可以洗完澡。你现在
就可以派人叫马车去。”
    汉娜丽妮的态度的忽然改变和她恨不得立刻上克西曼卡瑞家去的那种过于急切的心
情,安那达先生当然不会不注意到,而这些却只更增加了他心中的不安。
    汉娜丽妮匆匆洗完澡。穿好衣服之后,就跑出来问马车来了没有。
    “还没有来,”她父亲告诉她说,于是汉娜丽妮就不停步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留
下安那达先生独自坐在阳台上无可奈何地抓着头皮。
    才不过十点半的时候,他们就到纳里纳克夏家来了,这时纳里纳克夏大夫出去看病
还没有回来,克西曼卡瑞只好自己来招待客人。她一边滔滔不绝地和安那达先生谈讲着
他的健康情况,和他家里的一些事,一边却不时拿眼睛看着汉娜丽妮。她感到非常奇怪,
那女孩子并没有显得比平常更高兴一些。眼看这么一件大喜事即将来临了,论说她的脸
应该像旭日将升的天边一样闪耀着红光;而现在那里却倒像遮上了一片愁云。
    克西曼卡瑞本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汉娜丽妮的这种不愉快的表情使她立刻感到很
不舒服。“一般的女孩子,”她想道,“如果能找到像纳里纳这样一个丈夫,一定会觉
得自己非常幸运,但显然这位受教育过多的姑娘却并不这样想,她大概认为他根本配不
上她;要不是这样,我对她这一副满怀忧虑、心不在焉的神情就没法解释了。这完全是
我的错;自己年岁大了一些,遇事就不免急躁;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自己的愿
望立刻得到实现。我只想到让纳里纳娶一个年纪不是太小的姑娘,就完全忽略了对她的
性格多做一些观察。最不幸的是,我实在没有很多时间去慢慢和她相处呀;啊!要我尽
快了结尘世间这些俗务的警钟早已响了。”克西曼卡瑞和安那达先生说着话的时候,这
些思想不停地扰乱着她的心,她愈来愈感觉到没法再和他谈下去了。直到最后,她心里
的话终于从她嘴里吐露出来。“话说回来,”她说,“婚礼倒也不必太忙。他们两人都
已经成年了,应该有他们自己的主见;我们强迫他们也是没有用的。当然我并不知道汉
娜对这件事心里怎么想,但纳里纳的情形我是知道的,他到现在对这件事也还并不十分
热心。”她这话主要是对汉娜丽妮说的;这姑娘既然显出三心二意的样子,克西曼卡瑞
也就不愿她的客人们得到一个印象,认为她的儿子一定因这件婚事高兴得不得了。
    汉娜丽妮那天早晨出来的时候,原准备强打起精神,作出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来,
而不料结果却适得其反。她的显露未久的欢欣立刻就变成了难堪的悲愁。她一走进克西
曼卡瑞的屋子,就立刻感到一种恐怖,在自己的想象中,她看到自己即将踏上的那条新
的生活道路竟是那样地坎坷、陡峻和漫长无边。在两个老人还正彼此寒暄着的时候,汉
娜丽妮便已开始为自己是否缺乏忠贞的问题所苦恼;因此克西曼卡瑞对这亲事所表现的
冷淡态度立刻就使得两种不同的感情在她心中冲突起来。一方面,如果很快结婚她就可
以及早脱出目前这种犹豫徘徊的苦境,于是她也就希望这件亲事能够立刻确定下来;但
另一方面,老太太意欲放弃这头亲事的暗示又使她不禁感到能暂时松一口气也好。
    克西曼卡瑞在说完上面那一段语气强硬的话之后,立刻拿眼睛瞟着汉娜丽妮的脸,
要看她对她的话有什么反应。结果却发现那女孩子的脸色似乎反更安详了一些,她止不
住立时对汉娜丽妮产生了一种怨恨之心。“我真是准备把我的纳里纳廉价打发掉哩,”
她想道,同时很高兴纳里纳克夏迟迟没有回来。
    “他从来总是这样的!”她接着对汉娜丽妮说。“他完全知道你们两人今天要来,
可直到现在还连影子都不见。不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应该先放下回来才对呀。每
逢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他总放下看病的事呆在家里——不管那样对他有多大经
济上的损失,他也全不在意!”
    接着她借故说要去看看饭预备得怎样了,走了出去。但她主要的目的是想要把汉娜
丽妮交托给卡玛娜,以便她能单独和安那达老先生密谈一阵。
    她走进厨房去看到饭菜已经都预备好,放在小火上温着,卡玛娜独自坐在一个角落
里沉思;克西曼卡瑞忽然走进来使她不禁一惊,她匆忙地站起身来,满脸带着微露惶惑
神情的微笑迎了过来。
    “啊,亲爱的,你可真像是专心一意地在做饭哩,”老太太说。
    “什么全都准备好了,奶奶,”卡玛娜回答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安静地一个人坐在这里呢,亲爱的?安那达先生年纪已经那么
大了,你有什么不好见得他的。汉娜也来了,我想你可以把她带到你的房间里去闲谈一
会儿。我可没有意思硬要她和我这么一个老婆子谈话,叫她感到厌烦。”
    汉娜丽妮明露着的冷淡态度只使得克西曼卡瑞对卡玛娜的爱更为加强了。
    “我可没法和她谈话,”卡玛娜带着央求的口气说。“人家是一肚子的学问,我可
什么也不懂。”
    “你这是什么话!”克西曼卡瑞说,“你比谁也不差什么。别管她们怎么卖弄自己
的学问,她们中有几个能像你这么漂亮可爱!什么人都可以从书本上学到一点儿知识,
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生得这么温柔恬静。快来吧,亲爱的。不过你先还得打扮
一番。今天我得拿出几件最漂亮的衣服来让你穿上。”
    克西曼卡瑞已决心要拿这个未受教育的女孩子鲜花般的娇艳去压下汉娜丽妮的已渐
凋谢的美;她要从各个方面去打下汉娜丽妮的倔傲的态度。
    卡玛娜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克西曼卡瑞立刻用她的灵巧的手给她打扮起来。她让
她穿上一身乳红色的丝绸袍子,并给她把头发梳成一种最时兴的式样。她从各个角度对
着卡玛娜的脸端详了好一阵。最后她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高兴地叫着说,“凭你这漂
亮已可以进宫做得皇后了。”
    打扮的时候,卡玛娜曾不断叫着说:“妈妈,前面就他们两人坐着;时间也已经不
早了。”
    “不管时间多晚,”克西曼卡瑞回答说。“我也一定要给你打扮好才出去。”
    给卡玛娜完全收拾停当以后,克西曼卡瑞说,“来,同我一道儿出去,亲爱的,你
必须大方一些。那个受过大学教育的美人儿见到了你,是只会感到羞愧的。你在他们那
些人面前决用不着低头,”说着她就把卡玛娜拖到她安顿客人的那个房间里去;纳里纳
克夏这时已经回来,正陪着他们闲谈着。
    卡玛娜一看见他就转身预备逃跑,但克西曼卡瑞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亲爱的,”她说,“这里全都不是外人。”
    女孩子的天生的美,和她穿着这一身借来的盛装而显露出的出色的光彩都使克西曼
卡瑞感到十分骄傲,她更希望所有其他的人全都会为之一惊。因感到汉娜丽妮似乎全不
以她的纳里纳克夏为意,她心中的母性的感情已被激发起来,因此她现在唯愿纳里纳克
夏会感到自己的未婚妻在相形之下远不如人。
    卡玛娜的仪容的确使在场的人大为惊异。汉娜丽妮在克西曼卡瑞的床边遇到卡玛娜
的时候,卡玛娜没有穿漂亮的衣服;她那时总露着一副不敢见人的寒伧相,躲在屋子的
角落里,而且每在汉娜丽妮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容以前,她就又已经退出去了。现
在她在目眩口呆地愣了一阵之后,就拉着还想逃避的卡玛娜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
了下来。
    克西曼卡瑞感到自己是完全胜利了;任何人看到这个在她家寄养的姑娘也不得不在
心里承认她这种美是很少人能从上天得到的一种特殊的礼物。她对卡玛娜说,“把汉娜
领到你的房间里去,你们在一块儿谈一会儿去吧,亲爱的。安排早饭的事等我去弄。”
    卡玛娜因弄不清汉娜丽妮对她的印象究竟怎样,最初心里颇有些不安。不要很久,
汉娜丽妮就将以纳里纳克夏的新娘子的身份到这里来了,那时她就是这家子的女主人,
因此卡玛娜是不能不关心她对她的看法的。她自己当然从来也不肯想到她就是这屋子里
的主人。她已决心不容自己怀有丝毫嫉妒之心,更不预备要求任何权利了。
    她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四肢都已在发抖了。
    “关于你的一切我从妈妈那里都听说到了,”汉娜丽妮温和地说。“你一定得拿我
当姊妹看待,亲爱的。你自己有亲姊妹吗?”
    “我自己没有姊妹,只有一个堂姐——我叔父的女儿,”听到汉娜丽妮的声调很和
蔼,卡玛娜鼓起勇气来回答说。
    “我也没有姊妹,亲爱的,”另外那个女孩子说,“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妈妈就死
去了。好多次我都想,‘我虽没有妈妈,要是有一个可以和我共心事的姊妹那也要好得
多了啊!’每逢我感到非常快乐或非常悲伤的时候,我都免不了会有那种痴想。从我极
小的时候起,自己的事总一直是闷在心里,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我简直不能对任
何人讲述自己的心事了。大家都以为我非常看不起人,但我希望你千万别那么想,亲爱
的。麻烦的只是我真没有办法对人讲出我心里的话。”
    卡玛娜的保留态度现在是完全被打破了。“难道你真是完全和我一样吗,大姐?”
她问道。“我原是一个无知无识的人。”
    汉娜丽妮微笑了。“你慢慢和我熟悉以后,就会发现我也是非常愚蠢无知的。除了
从书本上学来的一点东西之外,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如果我将来到这边来了,我希
望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想到我一个人要来承担这一家的事务,我简直感到害怕极了。”
    “一切都让我来做,”卡玛娜说,天真得像小孩子一样。
    “从我还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做着这种工作。这一类的事我是不害怕的。让我
们像两姊妹一样一同来料理家务。你尽力使他幸福,我尽我的力量照顾你们两人。”
    “告诉我,亲爱的,”汉娜丽妮说,“你当然从没有仔细看过你丈夫的脸,但你完
全不记得他究竟是怎么个样子吗?”
    对这个问题卡玛娜没有直接回答。“我那时并没有想到我应该记住他的面容,大姐。
从我到我叔叔家住下以后,我的堂姐赛娜就和我变成了极要好的朋友。我亲眼看到她那
样爱她的丈夫,这才慢慢打开了我的眼界。你也可以说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我的丈夫,
但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却是以我的全部心意在崇拜着他。上天可也并没有让我的这
种热情完全落空,因为现在,在我的心中,我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体态颜容了。
他从没有真把我当作妻子看待,但我却觉得我已经找到了我的丈夫。”
    卡玛娜的这一段矢志忠贞的谈话在汉娜丽妮的心中引起了共鸣。“我完全了解你这
话的意思,”她在略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通过那样的方式获得一件东西才正是真
正的获得。非如此得来的东西全都是空幻的、不能持久的。”
    很难说卡玛娜是否完全了解了汉娜丽妮这句话的意思。她呆呆地对汉娜丽妮望了一
眼之后说,“你既然这样说,大姐,那就当然一定真是这样。我从来也没有让自己为这
件事悲伤过;我心里一直都快乐极了。我已经得到的东西就足够作为我的报酬了。”
    汉娜丽妮握住了卡玛娜的手。“我的老师曾对我说,一个人到了忘怀得失的时候,
他实际是已真有所得。真是不假,亲爱的,如果我能从不顾一切的自我牺牲中得到和你
一样丰富的收获,那我就会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听到这话,卡玛娜不禁呆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姐?你的一切事全都称心如
意;你自己决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事吧?”
    “得到我所应该得到的东西,”汉娜丽妮说,“我就感到十分满意了。超过了那个
限度只会使人感到厌倦、感到悲伤。你听到我讲这些话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但我感到的
确是由于上天的启示我才这样说的。你知道,亲爱的,我今天来的时候心头原非常沉重,
但自见你以后,立刻就轻松了,我并且觉得自己的精力忽然增强了许多。这就是我为什
么会讲上这么一大堆话的原因。从前我一直是极不善于讲话的。你是用什么办法引得我
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呢,亲爱的?”
    ——————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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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娜丽妮从克西曼卡瑞那边回来的时候,在起坐间里的桌上看到了别人写给她的一
封极厚的信。一看封套上的笔迹,她知道这是哈梅西写来的;她的心立刻急剧地跳动起
来。她拿着那封信走回自己的卧房里去,关上门,拆开那封信来阅读。
    哈梅西毫无保留地把他和卡玛娜的关系全都告诉了她。在信的结尾处他写道:“上
天用来连结你和我的生命的锁链已被不幸的环境给拆开了。你现在已经属意另外一个人。
我并不因为这个责怪你,但你却也不应该责怪我。虽然卡玛娜和我从来也没有一天在一
起过过夫妻生活,但我必须向你承认,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对她的情爱也一天一天
在加增。我目前的情感状况究竟怎样,我自己也实在说不清。如果你没有把我抛弃掉,
我的心当然还可在你的爱情中寻找到一个可以逃避烦恼的风波的港口。而且是因为怀着
这么一个希望,在万分悲痛中,我才匆匆地跑到你这里来了。但当我看到你对我已毫无
情意,毫不隐讳地尽量躲开我,当我听说你已经同意和另外一个人结婚的时候,过去的
疑虑和悲伤立刻又全聚集到我的心头来了。
    “我觉得我现在还不能对卡玛娜完全忘怀。但不管我能对她忘怀与否,在这个世界
上,除我之外,也决不会再有任何人为这件事悲伤苦恼。而且说回来,我又为什么要悲
伤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曾经占据过我的心的两个姑娘,能够终生怀念着她们,那对
我就将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福分。
    “早上和你匆匆一面,使我不能不有感于心,回到住处后我禁不住为自己的不幸深
自悲悯;但这种事将来是决不会再发生的。现在我是极安详地,而且真可以说是极高兴
地在向你告别;让我满心愉快地离开你吧。谢谢你们两个人,谢谢上天,在这分离的时
刻我并没有痛苦不堪的感觉。我愿你们幸福,愿你们康乐。不要怨恨我,因为我并没有
做出什么对不起你,应该招你怨恨的事。”
    安那达先生正坐着看书的时候,汉娜丽妮忽然走了进来。
    “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汉娜?”他问道。
    “没有,爹,我很好;我收到了哈梅西先生的一封信。请你拿去看看,看完了再还
给我;”她把信交给他之后就走了出去。
    安那达先生戴上眼镜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他叫一个仆人把信送还给汉
娜丽妮,自己却仍坐在那里深思。他的最后的结论是:“论说这也不是一件很坏的事!
但和纳里纳克夏成亲的确要比哈梅西好得多。哈梅西要不再搅和进来其实也很好。”
    没过一会儿,一个佣人领着纳里纳克夏进来了。安那达先生看到他多少有点奇怪,
他们才刚刚在一起畅谈了很久,分手还不到几个钟点,他摸不清他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他最后想到纳里纳克夏一定是真对汉娜丽妮发生了爱情,心里不禁暗暗高兴。
    他正计划着要让两个年轻人呆在一起,然后自己借故走出去的时候,纳里纳克夏却
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的来意。
    “安那达先生,我妈妈已提起了让我和您的女儿结婚的事。但在这件事再进一步发
展之前,我必须得向您说明一点您应该知道的情况。”
    “很好,既然是那样,你当然应该对我讲一讲。”
    “您不知道我是已经结过婚的!”
    “不,那我知道的,可是——”
    纳里纳克夏:“真没想到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管怎样,您一定假定我的第一个
妻子已经死了;但这个假定可是完全不能作准的。事实上我自己就相信她还活着。”
    “上天保佑,但愿真是这样。汉娜!汉娜!”
    “什么事,爹?”汉娜丽妮说着,走了进来。
    安那达先生:“哈梅西写给你的那一封信里有一些情况——”
    汉娜丽妮立刻把那封信递给纳里纳克夏了。“他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全部情况,”她
说完立刻就又走出去了。
    纳里纳克夏读完了那封信。惊愕使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已没法表示任何意见。
    “这真是超出人的想象之外的一件极悲惨的事,”安那达先生接着说。“你读到这
封信一定觉得非常难过;但在我们这方面,要是不让你看到这封信,那可实在太不对了。”
    纳里纳克夏在默默地坐了几分钟之后,就站起来和安那达先生告别。他走出那间屋
子的时候,看到汉娜丽妮站在离他不远的靠北的廓子上。一看到她,他心里真不禁一惊。
他实在奇怪,她这时一定已是心乱如麻了。但她为什么还能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脸色也那样宁静安详哩。她的烦乱的心情竟一丝一毫也没有在她的面部表情中透露出来。
他没有勇气走过去,问她需不需要他的什么帮助,他知道这时要想得到她的回答是非常
困难的。“我能不能给她一点什么安慰呢?”他在自己的烦乱的心中自问自答地说,
“不可能,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心灵之间的壁垒是永远也没有办法打破的。
    心灵真是孤单得可怕的一件东西啊!”
    纳里纳克夏想到她也许会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于是决定绕着道儿,从她那边走出去
上马车;但当他走到那边廓子的前面去的时候,她已经进屋里去了。“要让心灵和心灵
相见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想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他终于怀
着一颗沉重的心走上马车去。
    纳里纳克夏走了不久,卓健德拉就来了。
    “你一个人,卓健!”他父亲说。
    “你还希望见到谁呢?”卓健德拉问道。
    “我说的是哈梅西,”安那达先生说。
    卓健德拉:“对一个正人君子来说,像你早晨接待他的那种态度受上一次也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说不定他就已经在贝拿勒斯这里跳进恒河去,取得了他的永恒
的安宁。我后来再没有见到过他,他倒曾给我留下一个便条,不过上面就写了‘我走了,
你的朋友哈梅西’几个字。这一套把戏我可真不能了解。我也必须得走了;目前的工作
对我很合适。做一个中学校长,一切工作都简单明白、直截了当;永远也不会遇上这种
无头无尾的公案!”
    “但汉娜怎么办?我们一定得决定——”安那达先生说。
    卓健德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再闹下去也仍不过是我一而再地作出决定,你
们两人却一而再去推翻。对于那一套玩艺儿我实在已没有兴趣。求你们别再把我搅在里
面了。我不能理解的东西我全都厌恶。汉娜竟会忽然变得如此令人不解,她这份儿出奇
的能耐真已弄得我智穷力竭了。我明天一早就上火车走了;路上我还必须在邦基波尔停
一阵。”说完,他就匆忙地走了出去。
    安那达先生除了坐在那里摸摸头、默然沉思之外,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他又一次感
到这个世界充满了他没法打破的谜。
    ——————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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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天之后,赛娜佳和她的父亲到纳里纳克夏的家里来拜望。赛娜佳和卡玛娜
躲在厢房里低声絮语,克西曼卡瑞就陪着卡克拉巴蒂闲谈着。
    卡克拉巴蒂:“我的假期已经满了。明天我一定得回到加希波尔去。如果哈瑞达西
在这时招您讨厌,或者如果您——”
    克西曼卡瑞:“你又是这一套!我的亲爱的先生,你是在想耍什么把戏呢?你想用
这个计谋把你的侄女弄回去吗?”
    卡克拉巴蒂:“不,我决不是那种人;已经送给人的礼物我是决不肯收回去的。但
如果她在这里对您极不方便的话——”
    克西曼卡瑞:“你对我说话可太不老实了。谁要有像哈瑞达西这样一个年轻的管家
婆,那对他真是再方便不过的事;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是完全明白的,所以——”
    卡克拉巴蒂:“得,得,我们别再谈这个了。您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我不过是特意
使个小招儿好听您对哈瑞达西夸奖几句罢了。我现在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纳里纳
克夏先生也许会觉得她讨厌。她的性情非常骄傲,我们那丫头从来就是那样;如果纳里
纳克夏略露出一点讨厌她的意思,她心里就会非常难过的。”
    克西曼卡瑞:“真是没有的话!纳里纳会感到厌恶!他天生不是那种人。”
    卡克拉巴蒂:“您说得很对!但您知道我的确非常喜爱哈瑞达西,所以关于她的事
我不免总有许多顾虑。光是说纳里纳不会讨厌她,他根本不会把她放在心上,听起来当
然也很好,但在我看来那可是极其不够的。除非我知道她住在你家能和你们完全像一家
人一样,我就总会对她有些放心不下。她究竟不是一件家具呀;她是一个人。如果她在
这里,他对她既无所谓厌恶也无所谓喜欢,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止于此,那我——”
    克西曼卡瑞:“这件事你用不着再担心了,我的亲爱的先生。以纳里纳的性格论,
他决不难拿她当一家人看待。许多事不是从外表可以看得见的,但我肯定纳里纳早在思
索着应把她放在什么样一个地位,早已在研究着如何使她得到幸福,得到快乐了。很可
能他已经为她做了许多事情,而我们还不知道哩。”
    卡克拉巴蒂:“听您这样讲真使我高兴极了。但在我走之前我还想和纳里纳克夏先
生细谈一谈。世界上愿意对一个女人的幸福真正负起责任来的男人是不很多的。如果上
天真使纳里纳克夏先生具有那种高贵男子的品德,那我就要对他说,千万不要为了一种
毫无道理的谦虚始终和她保持距离;他应该承认她是,并且毫不勉强地把她看成是他家
的一个成员。”
    卡克拉巴蒂对克西曼卡瑞的儿子的信任使得母亲的骄傲的心充满了喜悦。
    “我是怕你不乐意,”她说,“所以每当纳里纳克夏在家的时候我总让哈瑞达西躲
到后面去,实际上我对我儿子知道得很清楚,我是完全能够信任她的。”
    卡克拉巴蒂:“这么说,我倒可以把我心里的话毫不隐讳地对您说明白了。我听说
纳里纳克夏先生不久就要结婚了,并听说新娘子已经成年,而且受过我们一般人没有受
过的教育。
    所以我想也许哈瑞达西——”
    克西曼卡瑞:“我懂了,当然是的。如果真是那样,你的确有理由感到不放心。但
那头亲事是不可能成的。”
    卡克拉巴蒂:“婚约已经解除了吗?”
    克西曼卡瑞:“根本就没有订婚,所以也说不上解除。纳里纳压根儿没那个意思;
是我一直在催他赶快结婚,但我现在已决定不再逼迫他了。别人不愿意,硬强迫他去做,
那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很可能我来不及看到他结婚就该死去了。我们没法预先知道上天
的安排。”
    卡克拉西蒂:“您可别那么说。我们这些朋友就对您一点用处也没有吗?作一次媒
人可以吃一席酒还可以得到一份礼物,那对我可是一个很大的引诱!”
    克西曼卡瑞:“愿你的好心得到好报!你看,纳里纳的年岁已经不小了,同时一想
到他所以没有及早办完这件大事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心里就觉得非常难受。正是因
为这个我才还没把情况了解清楚就匆忙地去替他向人求婚。现在对那头亲事我已经不得
不放弃希望了。所以你们倒是可以想一想能不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但千万可不要再浪费
时间,因为我能活的日子眼看已经不多了。”
    卡克拉巴蒂:“我可不能让您讲这种话。您不久就一定能看到您的儿子娶下一位媳
妇。我知道什么样的儿媳妇能合您的意思——不能太年轻,但她一定要对您非常关心,
非常孝顺;不合这些条件的,咱们决不要。行,对这件事您不用再烦心了。只求上天成
全,这件事我保准没有问题。现在,如果您同意的话,我要去和哈瑞达西谈几句话,教
导她在这里的时候应如何处世待人,我去叫赛娜来陪着您;自从上次和您见面以后,她
一直都常常念着您的。”
    “最好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谈谈吧,”克西曼卡瑞说,“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办办。”
    卡克拉巴蒂大笑了。“世界上有像您这样的人,那对于像我这样的人真是一件莫大
的幸事!”他说。“那‘事情’是什么,我们一会儿就会知道的。我真希望您现在是去
准备糖果,招待那个幸运的,替纳里纳克夏先生找到一个新娘子的婆罗门!”
    卡克拉巴蒂走到赛娜佳和卡玛娜那边去的时候,只看到卡玛娜的眼中充满了眼泪。
他一句话没说,望了卡玛娜一眼就在他女儿的身边坐了下来。
    赛娜佳先开口了,“爹,我刚才正跟卡玛娜说,现在已经是把真情实话告诉纳里纳
克夏先生的时候了,但你的这个愚蠢的哈瑞达西却死命和我争论。”
    “不成,大姐,”卡玛娜争辩说,“我求你千万别再提这件事。那可是决不行的。”
    “你真是傻透了!”赛娜佳说。“你的意思是预备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甘让纳里
纳克夏先生去和汉娜丽妮结婚吗?自从你们结婚的那天以后,你已经受过了多少苦难,
连命都差点儿送掉了,而你现在却还甘心要再去受一次折磨。”
    “过去的那些事说什么我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大姐,”卡玛娜说。“除了那种羞辱
之外我什么都能忍受。目前的情形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很快乐,但如果你把那
些事一张扬出去,我在这间屋子里可就没法抬起头来了;那简直会叫我立刻羞死。”
    这话赛娜佳也不知该如何去反驳,但无论如何,坐在这里让纳里纳克夏去和汉娜丽
妮结婚,她可觉得实在是一件叫人不能忍受的事。
    “你们说的那一件婚事准能成吗?”卡克拉巴蒂问道。
    赛娜佳:“当然会成啦,爹!纳里纳克夏先生的母亲已经去给新娘祝福过了。”
    卡克拉巴蒂:“啊,天可怜见,那祝福是不会有效的了。卡玛娜,亲爱的,你完全
不用担心。行得其正自能得到善果。”
    卡玛娜不十分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圆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大叔。
    “那婚约已经解除了,”他解释说。“不仅因为纳里纳克夏对这件事始终并未同意,
他妈妈现在也已经醒悟过来了。”
    赛娜佳一听到这话真是惊喜万分。“我们的这场灾难总算躲过来了,爹!”她大叫
着说。“昨天夜晚,因为听到说他们订婚的事,我一夜都没有合眼。但无论怎样,这个
家论权利是属于卡玛娜的,现在还能让她像一个外人似地住在这里吗?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把乱头发理清呢?”
    卡克拉巴蒂:“不要着忙,赛娜。到时候事情自会有个头绪的。”
    卡玛娜:“可是目前的情况完全没有什么不好!”我不希望有任何改变。我现在就
非常快乐,你们如果要想使我更快乐一些,结果就只会弄得我更苦恼。亲爱的大叔,我
的事求您千万别对任何人讲。就让我整天埋着头呆在这里,你们完全忘掉我吧。我现在
就已经幸福不过了,”说着,她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
    卡克拉巴蒂看着她,心里难过极了。“这是怎么说,亲爱的?不要哭!我完全了解
你的意思。当然我们决不会反而弄得你不能安身的。命运之神有她的一套办法,她向来
都不慌不忙;我们决不能那么傻硬插进手去把事情反而弄糟!我这么大年岁了,当然知
道在什么情况下自己是不能多事的。”
    正在这个时候,乌梅希进屋子里来了,他和平常一样满脸含着笑。
    “嗨,怎么样,乌梅希?”大叔问道。
    “哈梅西先生在楼下,要见大夫先生,”乌梅希说。
    卡玛娜的脸立刻一下完全变白了。大叔一下跳起来,大声叫着说,“你不用担心,
亲爱的。我自有办法。”他走下楼去,一见面就拉住哈梅西的一只手。
    “和我出去走走,哈梅西先生,”他说。“我要和你谈几句话。”
    “您从什么地方来的,大叔?”哈梅西惊奇地问道。
    “我是为你的事到这里来的,”大叔说,“见到你我真高兴。快来,时间很有限;
我们必须先谈清楚一件事情,”这时他已经把哈梅西拉着向大路上走去。“你到纳里纳
克夏的家里干什么来了,哈梅西先生?”他们刚走出去不远,他就这样问道。
    “我特别来见见纳里纳克夏先生,”哈梅西回答说。“我已经决定把关于卡玛娜的
一切情况全都向他说个明白。我一直认为她现在恐怕还活着。”
    “嗯,可是假定她真是还活着,而且纳里纳克夏已经见到了她,你想由你去把那些
情况告诉他合适吗?他还有一个老母亲,如果她知道了这里面的真情,那对卡玛娜就可
能会非常不利。”
    “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对他们的社会地位有什么影响,”哈梅西说,“但我一定要让
纳里纳克夏知道卡玛娜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过错。如果她真已经死了,我对他这样保证也
将使他对她的英灵永远怀着几分崇敬之心。”
    “我真不了解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思想,”大叔说。“如果卡玛娜真死了,我就
不明白你要拿她的英灵去麻烦他干吗;不论怎么说,他只不过和她作过一夜夫妻。你看
见那边那所房子吗?我就住在那里。如果你明天早晨能来,我可以把一切情况全告诉你。
在我们谈话以前,我求你千万不要去和纳里纳先生见面。”
    哈梅西同意了,大叔回来后就对卡玛娜说,“我要你明天早晨到我们那边去,亲爱
的。我现在认为你必须自己亲自去对哈梅西把目前的情况解释清楚。”
    卡玛娜低下头去,没有作任何回答。
    “我相信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大叔接着说。“这些时髦的年轻人对老一
套的做人的道理是完全不相信的。千万不要畏缩,亲爱的。你决不能睁眼望着让别人夺
去你的权利;这是你自己的责任,别人无法替代。我们无论想什么办法也不可能希望发
生同样大的作用。”
    但卡玛娜仍然低着头,不发一语。
    “我们差不多已经替你把道路上的障碍清扫干净,”他接着又说,“现在只让你去
扫除所剩无几的一些残余,你实在不应该再犹豫了。”
    正在这时,卡玛娜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看,纳里纳克夏已站在门口,
他们两人的眼光相遇了;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过脸去匆匆走开。他对卡
玛娜注视的时间仍然很短,但这虽只不过片刻的凝望却似乎第一次已使他真有所见,决
非像过去,因自觉无权细看卡玛娜的脸,偷偷一瞥了事。
    接着他看到赛娜佳也在屋子里,于是就转身准备走开,但大叔却立刻叫住了他。
“不要走,纳里纳克夏先生;我们认为你和我们都不是外人。这是我的女儿赛娜,她的
小女儿病的时候曾请你去看过的。”
    赛娜佳向纳里纳克夏鞠了一个躬。
    “小姑娘现在已好了吧?”他一边还礼一边问道。
    “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赛娜佳说。
    “你从来不让我有机会和你畅谈一阵,”卡克拉巴蒂接着说。“现在你既然来了,
就在这儿陪我们坐一会儿吧。”
    大叔请他坐下后,抬起头一看,发现卡玛娜已经溜出去了。纳里纳克夏的眼神在她
心中所引起的惊喜的感情已使她万分兴奋,她必须躲出去让自己能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克西曼卡瑞却进来了。“我得麻烦你劳步到后面去坐一会儿,”她对卡克拉巴
蒂说。
    “从您到后面去办您的事情去以后,我的嘴早就流着涎在等待着这点儿‘麻烦’了,”
大叔回答说。
    他在饱餐了一顿之后,又跑回到起坐间去。“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他对纳里
纳克夏和他的母亲说。“我马上就回来。”
    他于是又走出去,在没有几分钟之后,就把卡玛娜领了进来,赛娜佳跟在他们后面。
    “纳里纳克夏先生,”卡克拉巴蒂开口说,“你决不能拿我们的哈瑞达西当外人看
待。我现在已准备把这可怜的孩子留在你们家了,我必须要你和你的母亲,在各个方面
都拿她当自己家的人看待。她对你们的唯一要求就是让她永远有机会尽可能地侍候你们
两位。明知错误的事,她是决不会做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我的老先生,”克西曼卡瑞说,“这事儿你实在用不着担心了。我们早就拿哈瑞
达西看作是我们家的一个女儿。直到今天我从来也没有费过心事,去找点儿什么活儿给
她做。许多年来完全由我经管的厨房和什物房,现在几乎全已和我无关。仆人们已经不
认为我是他们的女主人。不管是由于什么缘故吧,我反正是越来越打后靠了。钥匙我一
向是自己管着的,但哈瑞达西竟想法把那个也给我偷去。你倒告诉我,你还要为你的这
个小强盗儿要求些什么呢?你说这些话是想借故把她带走吗?果真那样,那可真是一件
巨大的抢劫案!”
    “就是我要她走,她也决不会理我,这一点您尽管放心吧,”卡克拉巴蒂回答说:
“你们已经完全把她迷住,你们家以外的其他的人,她早已全忘了。可怜的孩子,她过
去实在受尽了苦难,现在来在你们这里她总算可以有个地方安静地生活下去了。愿上天
让她永远能保持这种安宁,愿她能够永远不失掉你们的欢心;这就是我在临别时对她的
祝词!”说着,他止不住要流下泪来了。
    纳里纳克夏一直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静听着。
    客人散了以后,他慢慢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十二月的太阳已渐渐下沉,一片血
红的光照满了他的屋子,那颜色简直像羞怯的新娘脸上的红晕。那红光更似乎从他的毛
孔里照了进去,布遍了他的全身。
    那天早晨,有一个印度斯坦的朋友送给他一篮玫瑰花,克西曼卡瑞把它交给卡玛娜
去整理;她就拿一个瓶子把那些花插起来放在纳里纳克夏的房间里了。现在这花的香味
正一阵一阵钻进他的鼻孔。在这宁静的气氛中,红色的落日配合着玫瑰花香竟搅得他心
神不宁起来。在过去那些年里,他所生存的世界一直是一个严酷的、一味克制情欲、毫
无情趣的世界;而现在他却似乎感觉到由一支多弦琴上放出的乐曲正四处洋溢,感觉到
整个宇宙充满了一群看不见的舞蹈者的脚步声和铃铛鼓的声音。
    纳里纳克夏从窗子边转过身来,看到了放在他床头一个角落里的玫瑰花。那些花像
一只只小眼睛似地望着他,并好像都等在他的心房的门前,要向他提出某种无言的请求。
    他拿起一支花来,那只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蓓蕾,淡淡的金黄的颜色,但无限量地散
发着浓酽的香味。他拿着它的时候,他的手指似乎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的余泽,不
禁周身为之震颤。他把那娇嫩的花苞放到自己的嘴唇边吻着,放到自己的眼睛上抚摸着。
    落日的余辉现在还照亮着黄昏时的天空。纳里纳克夏预备走出房间去,他先到自己
的床边,弯下腰揭起被单来,把那朵玫瑰花苞放在自己的枕头上了。但不料在他再抬起
头的时候,他却看到一个人缩成一团,躲在床的那一端。那是卡玛娜,她脸上遮着面纱,
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啊!现在已不是羞怯的时候了。
    原来卡玛娜在给纳里纳克夏铺好床,在床头把玫瑰花安置好后就预备走出去,而在
那时,她却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于是就只得匆忙地躲藏起来。现在正在她感到跑也不是,
躲着也不是的时候,他已经在她隐身的地方发现了她,弄得她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因为急于使她脱出为难的境地,纳里纳克夏很快就举步向门边走去,但当他走到门
口的时候,心里忽然一动,他不禁又犹犹豫豫地站住了。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来,低下
头对卡玛娜说,“请你站起来吧。你完全用不着躲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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