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dermask image

header image

沉船11-20

第十一章

——————————————————————————–

    孟加拉的普耶节差不多等于英美人的圣诞节。足足有十来天的时间,一切工作都得
停止下来,各家外出的人这时也一定要设法团聚在一起。
    差不多每年秋天,安那达先生和汉娜丽妮,总要利用放假期间火车票价比较便宜的
这个机会,跑到加巴尔波尔去换换空气。安那达先生的妹夫在那里政府机关里工作,他
们一去就住在他家,安那达先生认为每年这样出去跑一趟,对他的消化不良病是大有好
处的。
    现在正是九月初旬,离开普耶节已不多几天了,安那达先生整天忙于为这一次旅行
作准备。汉娜丽妮不在的时候,风琴的学习就得停止一个时期,所以哈梅西这时候就尽
量利用所剩不多的一点时间加紧练习。有一天,在他和汉娜丽妮谈话的时候,她说:
“哈梅西先生,我想出去换换空气对你也是很有益的。你能够离开加尔各答哪怕是极短
的一段时间,对你也会有很大的好处。爹,你觉得怎么样?”
    安那达先生认为她这个建议很对。哈梅西新近遭到丧父的不幸,换换空气可以减轻
一些他的悲伤的心情。
    “当然好,”他说,“出去跑几天换换空气,实在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你知道,
哈梅西,我早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你到北边去或是到其他什么地方去,只有
头几天对人大有好处。的确,在开始的七八天里,一个人会感到胃口特别好,吃东西也
吃得特别香,但过了那几天之后,一切又恢复常态了,过去感到压在胸中的郁闷依然回
来,烦心的事又重新发生,不论你吃什么东西——”
    汉娜丽妮:“哈梅西先生,你曾经见过拿巴达河吗?”
    哈梅西:“没有,我从没有到那边去过。”
    汉娜丽妮:“你真应该到那边去观光一番。你说不是吗,爹?”
    安那达先生:“呐,你听我说,哈梅西为什么不可以同我们一道去呢?他也可以换
换空气,同时还可以去看看大理石山。”
    这个具有两重效用的药方已被认为是使哈梅西恢复身心健康所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他自己当然也没有什么反对的。
    那一天,他好像完全生活在云雾中。为使自己的激动的心情略为安静一些,他关起
门来弹奏风琴,但这时他那飘飘然的心已完全顾不到什么叫正确的拍子了,他的指头只
是疯狂地在键盘上跳来跳去,奏出一阵一阵和音和噪音相伴的声调。起先,他因为看到
即将要和汉娜丽妮分别,感到无比的悲伤。现在,在他只感到满怀是关不住的欢乐的时
候,他却把费尽心血学来的一点音乐上的知识全抛到脑后了。
    忽然一阵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弹奏,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叫着说:“看在老天的
份上,住手吧,哈梅西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哈梅西一时感到很难为情,红着脸打开了门。阿克谢一边跨进门来一边说:“哈
梅西先生,你这样任性地偷干这种罪恶勾当,不怕有人会把你拉到你自己的法庭上去吗?”
    哈梅西大笑着说:“我甘愿服罪。”
    “我有一件事情,如果你不在意的话,要想和你谈谈,哈梅西先生,”阿克谢接着
说。
    哈梅西一时摸不清他要谈的是什么事,只好一声不响地静等他开口。
    阿克谢:“到今天,你应该已经明白,汉娜丽妮的幸福决不是我能够完全不关心的
一件事。”
    哈梅西对他的话未加可否,只等待着听他的下文。
    阿克谢:“我既然是安那达先生的一个朋友,我有权利问问,你对于汉娜丽妮究竟
打什么主意。”
    哈梅西对他所讲的话和他那声调都极感厌恶,但他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尖刻地回
敬他几句。他安详地回答说:“你看到什么事情,使你觉得我对她存着什么坏心吗?”
    阿克谢:“你听我说,你出身印度教家庭,你父亲从前是一个印度教徒。就因为恐
怕你和一个梵社家庭结亲,他才把你弄回家去,让你到家乡去结婚——这我是知道的。”
——阿克谢当然知道,因为把这种情况暗示给安那达老先生的就是他。哈梅西一时间简
直不敢抬头看阿克谢一眼。
    “难道你认为,”阿克谢接着说,“因为你父亲忽然死去了,你于是就可以为所欲
为了吗?至于他的愿望——”
    “你听我说,阿克谢先生,”哈梅西实在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如果有别的什么问
题,有别的什么你有权给我一些忠告的问题,你可以对我提出你的意见,我也会愿意听
下去,但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却是与你全不相干的事。”
    “很好,”阿克谢说,“我们且不谈这个;但我现在要问你——你是不是决定和汉
娜丽妮结婚,你现在的处境是否允许你这样做?”
    尽管哈梅西的性子非常平和,阿克谢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终于使他无法忍受了。
    “你听我说,阿克谢先生,”他说,“你也许是安那达先生的朋友,但你和我的关
系可还没有亲密到容许你这样对我讲话的程度。最好别再同我谈这些了。”
    阿克谢:“如果我不同你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会完全不存在,你就可以不问后
果照样无限制地听凭自己的意愿去享受生活,那当然再没有什么可说了;但社会并不是
一个任你这种从不考虑后果的人纵情追欢取乐的猎场。你可能有你的极高超的动机,可
以把别人对你的议论全不放在意下;但你也应该了解,像你这样拿汉娜丽妮这样一个女
孩子由着自己的性子随便耍着玩,那可能有人会要和你算帐的。有人会要你对这件事好
好说说你的意思,如果你的意图是要使你所尊敬的人遭到社会的鄙视,那你现在所采取
的办法真是最好不过了。”
    哈梅西:“你对我的忠告,我很感谢。我一定赶快决定我所应采取的步骤,并且永
远照着我的决定做下去。对这个,你用不着发愁。这个问题,我们也不必再谈下去了。”
    阿克谢:“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几句话,哈梅西先生。知道你到底已经打算要作出
决定,并且准备坚持你自己的决心,对我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安慰。你倒是早该下定决心
了。但不管怎样吧,我也没有意思要再和你谈这个问题了。原谅我打断了你的音乐练习。
请继续弹奏吧;我决不再打扰你了,”阿克谢说完就匆忙地离去。
    但哈梅西这时却实在再没兴趣去弄音乐了,管他噪音也罢,和音也罢。
    他两手交抱着后颈,在床上躺下来,让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滑过去,忽然,时钟敲
了五下,他立刻匆忙地站起来。只有天知道,他究竟已打定了什么主意,但现在他的最
迫切的任务是赶到邻家去喝两杯茶,这一点是不容怀疑的。
    “你不舒服吗,哈梅西先生?”汉娜丽妮一见到他就叫喊着说。
    “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哈梅西回答说。
    “你准是消化不太好,”安那达先生插嘴说,“胆汁太多。
    你把我吃的那丸药吃一粒看——”
    汉娜丽妮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哎呀,爹,你的每一个朋友,你都要他们吃你的
那丸药,但我从没看见谁吃了它有过什么好处。”
    安那达:“不论怎么说,也没谁吃了有过什么坏处呀。根据我的经验,任何一种丸
药也没这个对我更有效了。”
    汉娜丽妮:“你每换一种新丸药的时候,开头几天总认为它是天下最好的万灵药。”
    安那达:“你们这些人总不愿意相信我的话。好吧,你们只问问阿克谢,他吃了我
这药到底有好处没有。”
    汉娜丽妮没有再接着谈下去,就恐怕她父亲要把阿克谢叫来做证。但这证人却正在
这个时候自愿出庭了,他一见到安那达先生,第一句话就是:
    “我得求您把您那丸药再给我一粒;那药对我真太有用了。我今天感到身体异乎寻
常地舒服。”
    安那达先生带着胜利的神气对他的女儿望了一眼。
    ——————
第十二章

——————————————————————————–

    安那达的好客之心使他不能让阿克谢一吃下丸药就立刻离去,同时,阿克谢也并没
有急于要走的意思。他一直鄙夷地拿眼角看着哈梅西。哈梅西虽然不是一个十分敏感的
人,但阿克谢的那种鄙夷的神气,他总能觉察到的,这使他颇感不安。
    汉娜丽妮好久来一心只在想着到加巴尔波尔去的一次旅行,出发的时间眼看就要到
了,她早决定等哈梅西再一次到她们家来的时候,和他商量如可度过假期的计划。他们
要商订出一个书单来,然后挑出那些书带去好在空闲的时候阅读。因此他们说好,哈梅
西这一天必须早点来,因为如果他来得太晚,到了吃茶的时候,阿克谢和别的什么不速
之客可能跑来打扰他们,使他们不便于促膝谈心了。
    但事实上哈梅西今天却来得比平常更晚,而且好像是满腹心事似的。汉娜丽妮因此
感到非常扫兴。瞅到一个机会,她低声对他说,“你今天来得非常晚,是不是?”
    哈梅西的心里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是的,我想我是来晚了,”他略停了一会儿回答说。
    而汉娜丽妮却老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刚过中午她就梳好头,换好了衣服,眼
睛望着钟,坐在那里等着。
    她一直安慰自己说,哈梅西的表可能慢了,他一定马上就会来了。后来,她发现情
况好像并不是那样,她于是就拿起针线活在窗边上坐下来,尽量压抑着烦乱的心情。而
最使她难堪的是,哈梅西最后来到的时候,却带着那样一副完全不以为然的神情,根本
没有意思对她解释他晚到的原因,他曾经答应早来的事,似乎已完全被遗忘了。
    今天的午茶对汉娜丽妮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最后午茶终于吃完了,她于是
竭力要想打破哈梅西的沉闷的心境。在墙边的一张桌子上原放着一堆书,她把这些书拿
起来,做出要把它们拿出屋子去的样子。她这种动作立刻使哈梅西从沉思状态中惊醒过
来了,他立刻跑到她的身边去。“你要把它们拿到哪里去?”他问道。“我们不是说今
天要挑出我们准备带走的书吗?”
    汉娜丽妮嘴唇抖动着,竭力忍住了浸满眼眶的眼泪。
    “没有关系,”她声音颤抖着说,“这会儿已没法挑了。”她匆忙地跑上楼去,全
把这些书丢在她的卧房里的地板上。
    她这样走开,只是更增加了哈梅西心中的郁闷。
    “你今天精神似乎不很好,哈梅西先生,”阿克谢在心里暗笑着说。
    哈梅西咕噜了一句,谁也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但安那达先生对阿克谢提到哈梅西的
健康的几句话却听得很仔细。
    “我刚才一看到他的时候,不就这样说吗?”他说。
    “像哈梅西先生这样的人,”阿克谢挖苦说,“都认为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是一种
极鄙俗的事。他们是成天生活在精神世界中,如果他们有消化不良的病,他们会认为去
检查一下病源就有失身分。”
    安那达先生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健壮的肠胃对于一个哲学家,是如可同对其
他的人一样重要。哈梅西坐在他们两人中间,一言不发地忍受着这种难堪的折磨。
    “我建议你,哈梅西先生,”阿克谢最后说,“吃一粒安那达先生的丸药,早一点
上床去睡觉。”
    “我有几句话要和安那达先生谈谈,”哈梅西回答说,“我正在等着希望有一个合
适的机会。”
    阿克谢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真见鬼,你满可以早这么对我说。哈梅西先生老是要把一件东西压在屁股底下坐
上几小时,然后等到时间已经太晚的时候才摸出来往别人头上砸去。”说完,他就向主
人告别走了。
    哈梅西两眼望着自己的鞋尖开始说:
    “安那达先生,承您允许我常在您家里走动,而且您一向从不拿我当外人看待,我
真感到自己是非常的幸运;我没法说出我心中的感激之情。”
    “这又算什么呢,”安那达先生回答说。“你是我们卓健的朋友,我们拿你当卓健
的一个弟兄看待原是很自然的事。”
    哈梅西现在好比一个跳舞的人,已经站起来准备跳了,但下一步该怎么动步,他却
还完全没谱儿。
    为了替他扫清障碍,安那达先生接着又说;“事实上,应该说是我们很幸运,哈梅
西,我们很难得有你这样一个青年常在这里走动,像我们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但这种话也仍不能引导哈梅西说下去。
    “你知道,”安那达先生又接着说,“人们闲言闲语的时候,常常谈到你和汉娜丽
妮的事。他们说,一个女孩子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就应该很注意挑选交往的朋友。我
却对他们说,‘我对哈梅西绝对信任;像他那样的人是决不会对我们负心的。’”
    哈梅西:“安那达先生,我的情况您是完全知道的;如果您认为我适合作汉娜丽妮
的丈夫,那么——”
    安那达:“不用再说了。事实上,我早已有这个意思;只是因为你一直还在为父亲
的死悲伤,我也就没有对你提起你们的婚事。现在,孩子,可再没有理由拖延下去了。
别人的闲言闲语很多,我们总应该尽快止住那些闲话。你说不对吗?”
    哈梅西:“我心里和您想的完全一样。但自然这件事首先得听听您女儿的意见。”
    安那达:“那一定;但我想她的心事我是知道的。不管怎样,我们明天早上再谈一
谈,那时就可以作最后决定了。”
    哈梅西:“我恐怕已经呆得太晚,耽误您睡觉了。我现在最好走吧。”
    安那达:“等一等。你说怎么样,我想,在我们到加巴尔波尔去以前,先把婚礼举
行了也好。”
    哈梅西:“到现在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安那达:“是的,仅仅只有十天,你们在礼拜天结婚;那我们就还可以有两三天的
时间准备旅行的事。你明白,哈梅西,并不是我故意要催逼你,实是因为我不得不想到
我的健康。”
    哈梅西完全同意了。他吞下了一粒安那达先生的丸药才告辞离去。
    ——————
第十三章

——————————————————————————–

    卡玛娜的学校在节日前几天就要放假,但哈梅西已和学校的女校长商量好,让她在
假期中仍留在学校里。
    在他和安那达先生谈过话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起来到外面去散步,并且特别
挑选了加尔各答最大的一个空旷地区——梅登广场附近的一些行人稀少的道路。他决定
在结婚以前便把关于卡玛娜的事全向汉娜丽妮讲清楚。然后,他便将向卡玛娜解释明白,
她实际是处在什么样一个地位。这样就可以免除一切误解了。卡玛娜可以和汉娜丽妮作
一个很好的朋友,那她也就一定会很愿意和他们两夫妻在一起过日子,但那时如果他们
和亲戚朋友们住在一起,也许有人会讲闲话,所以他决定搬到海沙瑞巴去,到那里去做
律师。
    散步回来后,哈梅西便到安那达先生的家里去,在楼梯边他碰见了汉娜丽妮。在一
般情况下,这种会见当是他们亲切地交谈的好机会,但这时汉娜丽妮却不禁脸一红——
一线微笑像一丝淡淡的曙光掠过她的脸——就低下头匆忙地走开了。
    哈梅西回到他自己的住处,开始在小风琴上胡乱弹奏着汉娜丽妮教给他的一个调子
——但他自然总不能老弹着这一套弹上一天啦,所以他弹了一会之后,就打开了一本诗
集;可是他感觉到那集子里并没有一首诗所表现的情感能够达到他的爱情已达到的高度。
    这天早晨,汉娜丽妮也和他一样极为兴奋。日中以前家里的事便都已做完,她于是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下来做些针线。她的宁静的面容闪着无限幸福的光彩,她已找到
生活归宿的这一意念,似乎渗透了她全身的血脉。
    还没到吃茶的时候,哈梅西就丢下他的诗集和小风琴,匆忙地跑过安那达先生这边
来。平常汉娜丽妮总是很快就走出来的,但今天下午他却看到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楼
上的起坐间里也是空的。汉娜丽妮躲在房里没有出来。安那达先生仍照平常的时刻走出
来在茶桌边坐下了,哈梅西这时就一个劲儿拿眼睛瞟着门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进来的却是阿克谢。他非常亲热地和哈梅西打招呼。“阿,
哈梅西先生,我刚到你住的地方去找过你。”听到这话,哈梅西立刻显出有些不安的样
子。
    阿克谢大笑着说,“没有什么可怕的,哈梅西先生;我去找你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
我的朋友听到你的好消息,当然应该来向你道贺;那就是我去拜访你的目的。”
    这话使安那达先生忽然想起汉娜丽妮还没有出来。他喊了几声,没有听到回答,于
是就自己上楼去找她。“这是怎么着,汉娜?”他叫喊着说。“还在这里做你的针线?
茶已经预备好,哈梅西和阿克谢都已经来了。”
    “请你把我的茶拿到这儿来吧,爹,”汉娜丽妮微红着脸说,“我真是必须要把这
点活赶完。”
    “这真是你的老脾气,汉娜。一时的心性儿要干一件事,就把别的什么都忘了。为
要准备考试,你就一天到晚埋在书本里。现在一心一意地要做针线,什么其他的事你都
不管了。不行,我决不能让你这样。来吧,你必须同我下楼去喝茶,”说完,他简直是
硬拖着他的女儿,把她拉下楼来了。但一进屋子,她就直冲着茶盘跑去,低着头好像她
正全神贯注地在倒茶,没法抬起头来和任何一个客人打招呼了。
    “你这是怎么啦,汉娜?”安那达先生叫着说。“你干嘛给我放糖?你知道我从来
不要糖的。”
    阿克谢开始吃吃地笑着说:“今天她禁不住要表示出无限的慷慨。她要让任何人都
分尝到她的甜蜜!”
    阿克谢这样拿汉娜丽妮开心,哈梅西简直感到不能忍耐,他当时心里想,在他们一
结婚之后,他们一定要把阿克谢的名字从他们的朋友的名单上勾去……
    两三天后,这些人又这样围着茶桌坐着的时候,阿克谢却说:“哈梅西先生,你最
好换一个名字吧。”阿克谢竭力表示自己很幽默的这种神情,只使得哈梅西对他更为厌
恶。
    “我为什么要改名字?”他问。
    “你来看,”阿克谢说,打开一张报纸。“一个名叫哈梅西的学生请另外一个学生
替他考试,成绩还考得不错,但最后这件事却被揭穿了。”
    汉娜丽妮知道哈梅西从来不善于和人顶嘴,所以每当阿克谢对他攻击的时候,她总
自动出来替他来一个反攻。现在正需要她出面的时候了。压制住心中的愤怒,她玩笑地
说,“要那么说,所有的监牢里怕不知坐着多少阿克谢哩。”
    “你们听听!”阿克谢大声说,“我好意给你们一个警告,你倒认为我不对;我不
妨把这个故事全告诉你们吧。忝侵牢业男∶蒙忱皇窃谏吓咧新穑克蛱焱砩?回来说,‘你可知道,你们那位哈梅西先生的太太在我们学校里念书。’我就说,‘傻
孩子!你以为我们那位哈梅西先生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叫哈梅西的人吗,不管他是谁吧。’
沙拉说,‘他对他的太太真无礼了。差不多所有的女孩子都要回家过节去,但他却打算
要让他的太太还留在学校里。多可怜,她眼睛都快哭瞎了。’我心里想,‘这可太不好
了;别的人也很可能会有和沙拉一样的糊涂思想呀。’”
    安那达先生禁不住大笑起来。“阿克谢,你真是疯了!因为有一个叫哈梅西的人把
他的太太留在学校里,让她整天哭泣,我们的哈梅西就应该改名字吗?”但这时哈梅西
的脸却忽然变得铁青,他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怎么啦,哈梅西先生?”阿克谢喊叫着说。“你到哪儿去?你真生我的气了吗?
你当然知道我并没有真怀疑你,”说着,他跟在哈梅西后面赶了出去。
    “这是在闹些什么名堂?”安那达先生大叫着说。他没有想到这时汉娜丽妮却哭了
起来。“这是怎么说,汉娜?你哭些什么?”“阿克谢先生真太不像话了,爹!”她哭
着说,“他为什么这样在我们家侮辱我们的客人?”
    “阿克谢不过是开玩笑,为什么要拿他的话当真呢?”
    “这种玩笑,我真听不下去,”汉娜丽妮跑上楼去了。
    自从哈梅西回到加尔各答以后,他为要得到卡玛娜的丈夫的消息,差不多没有一个
地方没有跑到。经过一番极大的努力,他终于弄清楚了都拍克尔在什么地方,并且已经
写了一封信给卡玛娜的舅父塔瑞尼·卡润。
    在上面所讲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哈梅西才得到回信。塔瑞尼·卡润回信说,自
从那次不幸的事件发生后,他一直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外甥女婿纳里纳克夏半个字的
消息。纳里纳克夏过去是在润波耳行医。塔瑞尼·步润也曾到那里去打听过,但谁也不
很清楚他的情况,纳里纳克夏的老家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现在哈梅西已肯定地相信,卡玛娜的丈夫不可能还活着了。
    他同时还收到许多别的信。有些和他熟悉的人,听说他马上要结婚了,写信来向他
道贺。他们有的要他请吃酒,有的玩笑地责骂他不该一直对他们瞒着。他正一封封看着
的时候,安那达先生的一个仆人也给他送了一封信来。一看到封套上的笔迹,他的心不
禁卜通地一跳。那是汉娜丽妮写给他的。“在听到阿克谢的那些话以后,”哈梅西心里
想,“她不可能不对我发生怀疑,现在她写这封信来,一定是为了要把事情弄个清楚明
白。”
    他拆开了那封信。信很短。“阿克谢先生昨天对你真是太无礼了,”她写道。“你
今天早晨为什么不过来?我一直在等着你。阿克谢先生讲的那些话,你理它干什么呢?
你知道他那些胡说八道我从来听都不要听的。今天下午你一定得早点过来。我也不准备
做针线活。”从这短短的几行字里,哈梅西体会到汉娜丽妮的温柔多情的心所感到的痛
苦,他禁不住要流泪了。从昨天晚上以后,她就一直热切地希望能设法安抚他的被刺伤
的心,昨天一夜和今天早晨,这件事都一直使她非常不安,而现在她实在再忍受不住了,
于是借这封短信表明了她的情怀。这一切他是完全理解的。
    从昨天晚上以后,他一直感觉到,他实有必要把他目前的处境立刻对汉娜丽妮解说
清楚,但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他又感到非常为难。因为那样一来,他不仅显得像是
一个被人捉获的罪犯,事后竭力想洗刷自己的罪名,而且还会使阿克谢感到好像得到了
胜利。这实在太丢人,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仔细思量,觉得阿克谢一定认为卡玛娜的丈夫是另外一个叫哈梅西的人,要不然
他早会把他的新发现在满街上大喊大叫,决不会一直保持沉默,只是这样遮遮掩掩地暗
示几句。想到这些以后,哈梅西又决定不立即去寻求解决的办法,暂且把这个难题推延
一个时期再说。
    在这个时候,邮差又给他送来一封信。哈梅西打开一看,知道是那个女学校的校长
写来的。她在信里告诉他说,卡玛娜感到要在学校里度过假期是一件没法忍受的事,因
此学校当局不能负责看顾她。学校星期六放假,哈梅西必须在那一天准备接她回家。
    他准备在星期天结婚,而卡玛娜却要在星期六回来!
    “哈梅西先生,我一定得求你原谅!”在这个情况甚为紧急的时候,阿克谢却闯了
进来。“如果我早想到你会对我随便说的一句玩笑话,那样愤怒,我也决不敢随便开口
了。只有在玩笑里含有一些真话的时候才有人会感到气愤,而我所讲的全是毫无根据的
呀,所以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那样生气哩。安那达先生一见我就骂,汉娜丽妮连理都
不理我了。我今天早晨去看他们,她一见我就走了出去。你们为什么都这样生我的气呢?”
    “我现在没有办法同你谈这些。我只得请你原谅;我有许多事情要办。”
    “啊!得准备婚礼!也许是乐队的人要先支一点钱吧,你不愿意和我这么浪费你的
时间。好吧,我不再打扰你了,再见。”
    阿克谢一走,哈梅西就匆忙地赶到安那达先生那边去。汉娜丽妮预计他会来得很早,
早就在起坐间里等待着。她把她的针线活包在一块头巾里放在桌上,身边放着一张小风
琴。毫无疑问,她也希望听到平常的音乐,但她却更希望听到另一种只能靠心灵体会的
乐曲。
    哈梅西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汉娜丽妮的唇边立刻闪现了一丝微笑,但因为哈梅西
一进来只问了一声,“你父亲在哪儿?”那微笑立刻就消失了。
    “在他自己的房里。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他一会儿就会下来吃茶的。”
    哈梅西:“我必须立刻见到他:我有一件很紧急的事。”
    汉娜丽妮:“那好吧;你到他房里去找他吧。”
    哈梅西走了出去。
    紧急的事,敢情是!任何其他的事都得先搁在一边!甚至爱情都先得在门外等着!
晴朗的秋天看到自己的欢乐之库的金色的门掩上了,似乎也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汉娜丽
妮把她的座位从小风琴边挪开,坐到桌边去做她的针钱,但当她这样一针一针地扎着的
时候,一根看不见的针却慢慢扎进她的心里去。哈梅西的重要的事似乎一时还办不完;
爱情在哀号了。
    ——————
第十四章

——————————————————————————–

    哈梅西走进安那达先生的房间,看到这家主人正拿一张报纸遮着脸,坐在椅子上打
瞌睡。哈梅西咳嗽了一声,他立刻惊醒过来,摊开报纸让他的客人看,正在本市流行的
霍乱症已经使很多人丧掉了性命。
    但哈梅西却单刀直入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要请求您把婚礼延迟几天,”他说,“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办。”
    这个惊人的消息使得安那达先生把加尔各答许多人死于霍乱的事立刻丢在九霄云外
了。他瞪着眼望着哈梅西。
    “你这是什么话,哈梅西?请帖都已经全发出去了。”
    “您可以今天写出信去,告诉他们婚礼延迟到下星期天举行。”
    “你简直叫我没法跟你说了,哈梅西!你知道,这不像在法庭上审案子,你可以申
请延期,然后,等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再开庭。你说的那件重要事究竟是什么呢?”
    哈梅西:“那是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我必须立刻去办。”
    安那达先生像一株被风暴吹折的大树,软瘫在椅子上了。安那达:“我们不能延期。
你想得真好,这主意真太妙了!好吧,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你得自己去向我们邀
请的那些客人作解释。如果有人问我,我只能说,这事儿我全不知道。新郎对他自己的
事情心里自然有数;他自会告诉你,他认为什么时候结婚合适。”
    哈梅西只是低着头,两眼望着他。“这件事你已经和汉娜丽妮谈过吗?”安那达先
生接着说。
    哈梅西:“没有,她现在还完全不知道。”
    安那达:“你必须马上告诉她。这是你的婚礼,同时也是她的婚礼。”
    哈梅西:“我觉得我应当先和您谈一下。”
    “汉娜!汉娜!”安那达称生叫喊着。汉娜丽妮走了进来。
    “你叫我吗,爹?”
    安那达:“哈梅西说他有一件紧急的事;他现在没有功夫结婚。”汉娜丽妮的脸立
刻变了颜色,她转过头来望着哈梅西。
    一个当场被捉获的杀人犯也不会显出比她更沮丧的神情。
    他没有预料到,他竟会把这个消息这样开门见山地告诉汉娜丽妮,他自己的感情也
使他很明白,这样草率地来宣布这个消息,当是一件如何使她震惊的事。但离弦的箭是
决不会再飞回来的,哈梅西知道这支箭已深深地刺进了汉娜丽妮的心。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来遮掩这个可怕的真实了,事情是没法改变的——婚礼必须
延期,哈梅西有紧急的事要办,但他又不愿说出究竟是什么事。他又能用什么话来掩饰
呢?“呐,这是你自己的事,”安那达先生转身对汉娜丽妮说。
    “现在该怎么办,你们两人去决定吧。”
    “我完全莫名其妙,爹。”汉娜丽妮抬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真仿佛像是从将落的
太阳中射出照在乌云上的一线淡淡的余晖。接着她就走出房间去了。
    安那达先生拿起报纸来,假装着阅读的样子,但他实际是在仔细思想这件事。哈梅
西静坐了一两分钟,就忽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走进宽敞的起坐间去的时候,看到汉娜丽妮站在窗口,默然凝望着外边的街道。
在每一条大街和每一个小胡同里都有无数的人像泛滥的河水一样流过去,即将来临的节
日使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闪着喜悦的光辉。
    哈梅西不敢立刻走到她的身边去,他停留在门口,两眼注视着她的静立不动的身影。
敞开的窗子上,铺满了秋日的温和的阳光,那嵌在由这面窗子做成的镜框中的身影,就
成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幅画像。每一个细微的地方——她的面颊的柔和的线条,她
的梳得很精巧的发辫,她的为细发所遮掩的后颈以及在头发下面闪着光的金颈链,从她
的左肩斜垂下去呈现出优美的波纹的衣服——都在他的难堪的头脑中产生了永远不可磨
灭的印象。
    他慢慢走近她。她完全不理睬她的情人,却只是更痴呆地凝望着街头的景象。他声
音颤抖着打破沉寂说,“我必须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汉娜丽妮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他的悲痛的心情,于是转过头来望着他。
    “不要不信任我!”他大声说。“对我说你永远也不会对我失去信心。上天作证,
我决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的。”他这样毫不拘礼地对汉娜丽妮讲话,这还是第一次。
    他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两眼中充满了眼泪。
    汉娜丽妮怜惜地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他的脸;刹那间她的心完全软了,两行清泪流
下了她的面颊。这一对情人的就这样彼此相向着立在窗户后面的角落里,他们的目光相
遇了。虽然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讲,一种柔和的幸福的感情充满了他们两人的心,这种感
情所带来的欢乐,使他们感觉到自己已置身天堂了。
    哈梅西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破了沉寂,“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要把婚礼
延迟一个星期吗?”他问。汉娜丽妮摇摇头。她并不希望知道。
    “在我们结婚以后,我一定把一切都详细地告诉你,”哈梅西说。一听他提到他们
的婚姻,那姑娘的脸颊又不禁微红了。
    那天正午刚过不久,当汉娜丽妮准备好一切等待哈梅西来看她的时候,她曾经满心
欢乐地想象着,他们将如何高兴地谈笑,如何亲切地讨论关于他们将来的一切——把他
们未来的幸福的日子轻轻勾画成一幅鲜明的图画。她决没有想到,在过了几分钟之后,
他们却会在这里重订山盟海誓,相对啜泣,彼此不交一语。她更不能想象到,这一切所
带来的却又是心境的无比安宁和彼此的绝对信任。
    “你必须立刻去见我父亲,”汉娜丽妮说,“他一定烦恼极了。”
    哈梅西高兴地走了出去,这时即使有一把世界上最可怕的利剑向他刺来,他也准备
袒开他的胸膛去承受。
    ——————
第十五章

——————————————————————————–

    哈梅西走进房里去的时候,安那达先生极不安地抬起头来。
    “如果您把客人的名单给我,”哈梅西说,“我今天一定把改期的事写信通知所有
的客人。”
    “那你们是决定要延期了?”
    “是的,没有别的办法。”
    “呐,孩子,你听我说,”安那达先生说,“告诉你,这事我从今以后决不再过问
了。一切事你们自己去安排吧;我不能叫人拿我当笑料谈。你们既然要把婚姻大事当儿
戏,我这么大年岁的人不能和你们伙在一起闹着玩。客人名单在这儿,你拿去吧。我已
经花了很大一笔钱,这钱大部分都会浪费掉。
    我没有那么多钱这样浪费。”
    哈梅西表示他决定承担一切花销并筹办婚礼中必需的一切。
    他正预备站起来走的时候,安那达先生又接着说,“哈梅西,你有没有决定结婚以
后到什么地方去做律师?我想你不准备在加尔各答吧?”
    “是的,我想到北边去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
    安那达先生:“北边?这主意很不错。耶塔瓦很不坏。那地方的气候,很适合肠胃
不好的人。我在那里呆过一个月,发现我的饭量比在家里增加了一倍。你知道,孩子,
她是我的独生女儿,不和我住在一起我们怎么也不会心安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叫你挑选
一个气候较好的地方的原因。”
    哈梅西既有罪于他,安那达先生就利用这个机会迫使他答应他这颇有点苛刻的要求。
比哈梅西现在的心情,如果安那达先生提出的不是耶塔瓦,而是契拉·庞基山或加罗山
区或任何其他终年在云雾中的山林地区,他也会立刻同意的。
    “很好,”他说,“我一定去参加耶塔瓦的律师公会,”因为要去写信通知客人改
变婚期的事,他告辞出来。
    他刚一走,阿克谢就来了,安那达先生把哈梅西要推延婚礼一个星期的事告诉了他。
    阿克谢:“真的吗?怎么可以这样!原定的日子就在后天呀。”
    安那达:“他当然不应该那样。一般人都不会干这种事的。
    但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阿克谢装出一副异常严肃的样子坐在那里,脑子里却急急在盘算着。最后他开口说:
“在您认为您已经给汉娜丽妮找到一个好丈夫的时候,他是否还可能有些什么短处,您
就全不过问了。一个人既然要把自己的女儿交托给另外一个人,就应该把他的一切情况
完全弄得清清楚楚。即使他是天神下凡,我们也不能不对他加些小心。”
    安那达:“如果对哈梅西这样的孩子都加以怀疑,那世界上也就再没有可以信任的
人了。”
    阿克谢:“他说明了为什么要延期的理由吗?”
    “没有,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安那达先生抓抓头皮说。
    “我问他的时候,他只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阿克谢转过脸去暗暗冷笑。“我想他对您的女儿总说明了理由的吧?”
    安那达:“我想他对她说过。”
    阿克谢:“现在喊她来问问清楚不也很好吗?”
    “好的,”安那达先生喊叫汉娜丽妮。她一走进来看见阿克谢在这里,就站到她父
亲背后去不让阿克谢能看到她的脸。
    “哈梅西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延迟婚期?”安那达先生问道。
    “没有,”汉娜丽妮摇摇头说。
    安那达先生:“你没有问他吗?”
    汉娜丽妮:“我没有。”
    安那达先生:“这才真是怪事!你们俩倒真是天生的一对!他跑到你面前对你说,
‘我现在还没有工夫结婚,’而你就回答说,‘那好吧,咱们过天再结婚吧,’到此你
们也就不再朝下谈了。”
    这时阿克谢已站在汉娜丽妮的身旁了。“说实在的,”他说,“要是一个人对自己
做的某一件事表示不愿说出理由来,别人也就很难再追问下去。如果那是可以告诉人的
事,哈梅西自己早就会告诉你们了。”
    汉娜丽妮气得脸都红了。“关于这件事,我不要听任何第三者的意见,就我个人说,
我对目前的情况完全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说着,她匆忙地走了出去。
    阿克谢觉得十分难堪,但他却勉强笑了一笑。“今天的世界作兴这样——好意去帮
助一个朋友,你所得到的报酬,却是一顿臭骂。这进一步说明,真正的友情是如何难得
的东西。我所以说出我对哈梅西的怀疑,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朋友应尽的职责,不管
你们会如何因此不喜欢我、责骂我。我看着您可能有遭到任何不幸的危险,我的心永远
也不会安宁。这时我自己的一个缺点,我不能不承认。但不管怎么样,卓健德拉明天就
要回来了,如果他听到那些情形后,对他妹妹的事不感到忧虑,那我从此决不再多一句
嘴了。”
    安那达先生完全明白,要向阿克谢探问哈梅西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真正原因,现在正
是最好的时机;但一个人为了探寻奥秘,说不定会引出一阵风暴,而狂风暴雨全是这位
老先生天性所反对的。
    他对他的客人试探着说,“你太爱怀疑人了,阿克谢!你既没有任何证据,为什么
要——”
    阿克谢的自制能力本来是极强的,但因为一再受到斥责,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
“您听啊,安那达先生,”他忿忿地说,“您总以为我说任何话都带着不良的动机!您
的意思似乎是说,我对您的未来的女婿怀着仇恨,我是在怀疑一个平白无辜的人。我没
有什么聪明,不会教小姐们哲学。我也不能胡吹说我能和她们谈论什么诗歌;我只是一
个极平凡的人。然而,我却是始终如一地对您和您家里的人怀着热爱和尊敬。虽然我在
别的方面比不过哈梅西先生,但有一件事总使我感到很骄傲,那就是我从没有对您隐瞒
过任何事。我不怕在您的面前露出穷相,我可以伸手向您讨一个铜子儿,但我决不能到
您家来偷点什么东西。到明天您就会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
第十六章

——————————————————————————–

    到夜晚的时候,所有的信都发出去了。哈梅西躺到床上去休息,但他却始终不能入
睡。两条思路同时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一条清晰,一条模糊,恰像即将汇合的恒河和朱
木拿河一样。这两条河流的汇合搅扰得他无法得到安宁。他在床上翻来复去折腾了一阵,
最后忽然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向外面凝望着。胡同里,一边的房子全是黑洞洞的,另一边却在如水
的月光下露出了鲜明的轮廓。哈梅西站在那里默然沉思着。他的浑然的心灵,抛开了现
实环境中的各种纠葛和现实世界中的一切斗争和无法捉摸的变迁,现在似乎已飞到另一
个遥远的、辽阔无边的世界中去了,在那里一切都是永恒的、安静的、永无变化的。
    在一种幻境中,他看到生与死、劳与逸、始与终,配合着一种非人间所有的音乐的
旋律,永远不停地从幕后安静的无极中挤到有限的人生舞台上来,而在那既没有光亮也
没有黑暗的无极中,他看到作为爱情化身的一男一女出现在现世界的星光之下了。
    哈梅西慢慢地爬到屋顶的阳台上去。他把眼睛转向安那达先生的屋子。四处没有一
点声音来打破这夜的宁静。那屋子的墙壁上、屋檐下、门窗的缝隙中以及铺砌得很粗陋
的屋顶上,到处是由月光和暗景交织成的一片花纹。这一切多么神妙!就在这间简陋的
房子中,在这熙熙攘攘的城市的中心,却住着一个降格以一个女学生身分出现的天人。
    在这个都市中挤满了无数像哈梅西这样的人——律师、大学毕业生、外国人、本国
人。为什么别人所不能得到的神恩,偏会落在他的头上?为什么正好是他,而不是任何
别的人,能和这个女孩子并立在充满温和的秋天阳光的窗前,能在一种幻境中看到天地
万物在一片神秘的、汪洋无边的欢乐之海上浮动?这真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改变了他
的心灵,改变了他周围的世界!
    直到夜深时分,他还一直在屋顶的阳台上来回走动。将落的月亮已经躲到对面的屋
子后面去,黑暗已淹没大地,但天空却还闪耀着月亮在亲切地向世界告别时撒下的余晖。
    夜寒使哈梅西的疲倦的身子抖了几下,一种恐惧忽然向他袭击过来,占据了他的心。
明天,他还必须到生活的猎场上去进行战斗。苍天的光滑的脸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烦恼
的痕迹,月光的宁静没有受到任何骚乱活动的搅扰;夜是那样悄然无声的沉寂,整个宇
宙,尽管布满了无数永远在行进中的星星,却也仍然能得到永恒的安宁;只有人的喧嚷
的斗争是永无底止的。顺境也好,逆境也好,人生永远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斗争,一场以
少击多的斗争。
    这里一边是无极世界的永恒的安宁,一边却是人世的永恒的斗争!两者如何竟可能
同时存在的呢?个人的困难已够使哈梅西时刻不安了,但他现在却更深思着想解决这个
无法解决的问题。
    在化育万物的无极的永恒的宁静中,他已经看到了爱的形象。现在他更看到了这和
动乱不安的世界、和人的实际生活相关的爱情。究竟何者是真实的形象,何者是幻境呢?
    ——————
第十七章

——————————————————————————–

    第二天,卓健德拉坐着早车从北边赶回来了。那一天是星期六,星期天便将是汉娜
丽妮举行婚礼的日子,可是当他走近家门口的时候,他竟看不出任何他原来预想的办喜
事的景象。阳台上没有用蝶布达树叶结扎的灯彩。总之,他们家门口没有任何地方和左
右隔壁简陋破旧的房舍有什么不同。
    他极不安地想到他一定要听到有谁暴病的消息了,但他匆忙地跑进屋里后,却又看
不出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的样子,给他预备的饭已经摆好,安那达先生面前放着一杯喝
了一半的茶,正坐在桌边阅读报纸。
    “汉娜很好吗?”卓健德拉一走进门就大声问道。
    安那达先生:“她很好。”
    卓健德拉:“婚礼怎么样?”
    安那达先生:“已改在下一个星期天举行。”
    卓健德拉:“为什么改期?”
    安那达先生:“你最好去问你的朋友去。哈梅西只是告诉我们他有要紧的事,所以
不可能在这个星期天举行婚礼。”
    卓健德拉心里深怪他父亲不该那样软弱。“我一不在家,爹,你们会把什么事都弄
成个乱七八糟,”他说。“他会有什么重要事?他的事全可以由他自己作主。他没有什
么很近的亲戚朋友。如果真因为什么业务上的问题出了乱子,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
不把那事情明白地告诉你们。你们为什么就这样听他胡闹?”
    “他现在也并没有逃跑掉啊!你最好自己去问他吧。”卓健德拉赶着喝下一杯茶就
跑了出去。“等一等,卓健,”安那达先生对着他的后影喊叫着,“你干嘛这么急?你
什么东西都还没有吃,”但卓健德拉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他一冲进隔壁的屋子就咚咚
跑上楼去,一边喊着,“哈梅西!哈梅西!”但他找遍了卧室、起坐间、阳台和楼下的
房间,也没有找到哈梅西的影子。上上下下找了半天之后,他却看到了哈梅西的佣人;
问他主人哪里去了,他只是回答说,“一早就出门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佣人告诉他,哈梅西走的时候还带有出门的衣服,曾对他说,他可能要在四五天之
后才能回来。但他究竟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
    卓健德拉在桌边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脸上显出颇为烦恼的样子。
    “怎么样?有什么结果吗?”安那达先生问。
    “还能有什么结果?”他儿子忿然回答说。“这个人马上要和你的女儿结婚了,而
你对他的行动却全不在意;幸而他还只是住在隔壁哩!”
    “可他昨天晚上还在这里呢!”安那达先生说。
    “你不知道他要出门到什么地方去,”卓健德拉嚷嚷说,“他的佣人也不知道他这
到底上哪里去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鬼花招。这情况简直叫人无法忍耐,爹,你为什么
简直好像满不在乎?”
    看到他这样没完没了地唠叨,安那达先生不得不设法应付这个局面了。
    “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搞些什么名堂呢?”他问道,看到当时的那种情况,他
不得不摆出一副极严肃的样子。
    先一天晚上,哈梅西的确很容易就和安那达先生把事情安排好了,这个不明世事的
青年人根本就没想到还会有此一变。他以为,他告诉了他们自己有重要的事情,那就已
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他所以就这样出去办他立刻要办的事,也是因为他相信,他对他
们所作的解释应该已使他完全有自由任意行动了。
    卓健德拉:“汉娜丽妮哪里去了?”
    安那达先生:“她今天早晨很早就吃完茶上楼去了。”
    “可怜的孩子!”卓健德拉大声叫着说。“我想她因为哈梅西的这种反常举动一定
感到丢人透了,这大概就是她所以不愿意见我的原因,”说完他便走上楼去安慰他的满
心羞愧和痛苦的妹妹。汉娜丽妮这时一个人躲在宽敞的起坐间里。一听到卓健德拉的脚
步声,她就急忙拿起一本书装着阅读的样子。
    他进来的时候,她已把书摊好,很高兴地对她招呼说:
    “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的精神似乎不很好。”
    “我怎么能好呢?”卓健德拉一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一边大声说。“一切事情我
都知道了,汉娜。但不管怎样,你也用不着发愁;这都是因为我没有在家才会发生这样
的事情。我自有办法来好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汉娜,我倒要问问,哈梅西对你也没
有说明理由吗?”
    汉娜丽妮感到自己的处境很困难。阿克谢和卓健德拉的这种怀疑态度使她很生气,
她因此很不愿意对卓健德拉承认,哈梅西没有对他说明他所以要延迟婚期的理由。但另
一方面,她又决不愿胡乱撒谎。
    “纠醋急父嫠呶遥揖醯妹挥兄赖谋匾彼卮鹚怠?    “完全是一种虚骄,”卓健德拉心里想,“这正是她的性格!”接着他大声说,
“得啦吧,你也不用害怕;我今天就一定得让他说明理由。”
    “可我并没有害怕什么呀,”汉娜丽妮说,随便翻着摊在她膝头上的书,“还有,
我可不愿意你逼着追问他。”
    “还是那种虚骄的感情在作祟!”卓健德拉想道。“得了,”他说,“这个你不必
担心,”说着,他站起身来好像要走的样子。
    汉娜丽妮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听着,我决不许你去对他提这件事。不管你们
这些人怎么想,我对他并没有任何怀疑。”
    这话,卓健德拉又觉得似乎不完全像是出自一种虚骄的感情了。这时他对他妹妹的
爱和同情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他微笑着想道:“这些念书的小姐们对于世界上的事是一
无所知的;书本上的知识,她们是知道不少;但一遇到某种可疑的事情,那就简直是和
初生婴儿一样糊涂!”接着卓健德拉感到她的单纯的信任更显出了她的对方的欺诈。他
于是对哈梅西深为怨恨,更加觉得必须强迫他说出他的“理由”来。他又一次站起来打
算走,但汉娜丽妮很快就拉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答应我,关于这件事,你决不对哈梅西提一个字,”她说。
    “且看吧。”卓健德拉回答说。
    “没有什么‘且看’的,你必须先答应我再走。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什么事需要你
担心的,只求你帮我这一点忙吧。”
    汉娜丽妮的这种一再坚持的态度,使卓健德拉相信哈梅西一定对她作过一大篇解释。
但这并不一定说明,他对她所作的解释是真实的;胡乱编一套话来骗她,当然不是一件
什么很困难的事,因此他说:“你听我说,汉娜,这并不是什么对谁不信任的问题;对
于一个马上要结婚的姑娘,她的那些保护人是有责任的。他也许对你作过某种解释,你
现在不愿意说出来,但仅仅那样还不够,他还必须对我们作一番解释。说实在话,汉娜,
现在我们比你更应该听到他的解释。到你们已经结婚之后,那我们也就再没有权利管你
们的事了,”卓健德拉说着就匆匆地走了。
    情人们希望用来遮掩他们的恋爱道路的帷幕,现在是被扯得一丝无存了!哈梅西和
汉娜丽妮原痴想他们现在的关系将随着时间的增长越变越亲密,直到它为他们两人另外
创造出一个世界来,但不料这种关系现在却变成一些毫无同情心的局外人攻击的目标。
    这种风暴的袭击完全扰乱了汉娜丽妮的宁静的心,她甚至连任何亲戚朋友都不愿见
了。卓健德拉走了以后,她便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孤独地度过了
那一天。
    卓健德拉一走出来,就遇见了阿克谢。阿克谢一见面就对他说:“好啊,卓健,你
已经回来了!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你是怎么个看法?”
    卓健德拉:“对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多了;我没有意思再去谈论它,毫无意义地
去胡猜乱想。现在已不是围坐在茶桌边细细捉摸别人的心理问题的时候。”
    阿克谢:“我对细捉细摸之不感兴趣,你知道,是和我对心理学或哲学和诗歌差不
多的。我是一个只讲行动的人——
    我来要和你谈的也就是这个。”
    “很好,我也认为需要行动,”急躁的卓健德拉回答说。
    “你能告诉我哈梅西上什么地方去了吗?”
    “我能。”
    “哪里?”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阿克谢说。“今天下午三点钟,我可以让你和他见面。”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卓健德拉大声叫着说,“你们这些
人全都这么鬼鬼祟祟的。我出去度几天假期,刚一转身,一个个似乎都变得可怕地神秘
起来。得啦,阿克谢,别再对我耍那一套了!快讲出来吧,伙计!”
    阿克谢:“听你这样讲,我很高兴。我就是因为不肯对人隐瞒事情,反惹了许多麻
烦。你的妹妹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你的父亲一见我就骂,说我过于多疑,哈梅西先生见
到我的时候也决不会是因为高兴直跳起来。现在就只剩下你了,可我很害怕你。你不是
一个惯于细致地分析问题的人。你的脾气是什么事说干就干。从体质上说,我就是一个
微弱可怜的人,我没法和你对抗!”
    卓健德拉:“你听我说,阿克谢,我实在不喜欢听这一套拐弯抹角的话,我知道你
心里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说出来,偏故意这样吞吞吐吐的?快把真情告诉我,快说吧!”
    阿克谢:“好吧,让我来从头把这件事讲给你听;这里面有许多事对你都还是新闻
哩。”
    ——————
第十八章

——————————————————————————–

    哈梅西在达依拉租下的房子的期限还没有满,但他一直也没有想到把它转租给别人。
在过去几个月里,在他的生活中,经济来源是不成什么问题的。何况,不管怎样,在卡
玛娜离开学校的时候,她总得有一个地方住下。他那天清早就跑到他的这个住处来,把
房子打扫了一下,补充了一点必需的褥子和盖被,又买来一些东西充实了那早已空着的
食品柜。
    在这些准备工作已全做完以后,还得几个小时,卡玛娜才会来到。哈梅西躺在一条
木凳上冥想着他将来的生活,借以消磨时光。他从没到过耶塔瓦,但西北部的自然景象
各个地方都非常近似,所以,他并不难于在自己的心目中为他未来的家描出一幅轮廓清
晰的图画来——城郊附近的一所平房,前面是一条两旁栽有树木的宽阔的大道;大路那
边是一片广阔的田野,到处是水井和看守快成熟的庄稼的农人在上面守望雀鸟和野盖的
高台;耐心的牛整天忙着从水井里把水绞起来灌溉田地,水车上的轮子永远不停地发出
悲惨的叫声;有时一辆马车从大道上驶过,掀起一片尘土,马身上的铃铛搅破了灼热的
旷野中的沉寂。但想到汉娜丽妮可能要孤独地在那所平房里,在那所为防止暑热侵袭而
将门窗紧闭的平房里,度过许多无聊的午后的时刻,痛苦地思念着自己的家乡,他立刻
感到非常不安起来,只除非步玛娜能够经常在他妻子身边,他才能够把她放在那样可怕
的一个环境里去。
    哈梅西已决定在他结婚以前,他决不对卡玛娜讲任何话。在他们结婚以后,汉娜丽
妮一定能找个机会来给她讲,那时因为她已对卡玛娜非常关心,她将以无限的柔情慢慢
地对她说明她目前的真实处境——她将尽可能毫无痛苦地为她打开命运之神套在她身上
的错综复杂的罗网。这样一来,卡玛娜既已离开自己的家很远,同时和自己的亲人都已
断绝关系,她一定会毫无痛苦、毫不勉强地安然在他们的那个小家庭里生活下去。
    到了正午时候,胡同里已是一片宁静。工人们都已经上工去了,闲着没事的人都准
备睡午觉去。即将来临的冬日的寒气似乎已经杀减了暑热的威严,眼看就要来到的节日
使得整个空气中都充满了一种欢欣的气息。但这些并不足以扰乱哈梅西的心,他仍然在
那里描绘他自己的幸福的远景,毫不吝惜地在上面涂上各种鲜艳的颜色。
    他的梦终于被一阵车轮的隆隆声打断了;一辆大篷车开到他的门口停了下来。哈梅
西知道这是学校送卡玛娜回来的校车,他的心立刻急剧地跳动起来。他应该怎样去接待
卡玛娜呢?他们两人有什么共同的谈话资料呢?她对他的态度又会怎样呢?这些都是使
他非常不安的问题,他简直不敢想。他的两个佣人是早就在楼下等待着的。现在他们拖
着卡玛娜的一口大箱子先走上来,把箱子放在阳台上。卡玛娜跟在他们在一面,但她一
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快进来呀,卡玛娜,”哈梅西说。卡玛娜虽一时颇为踌躇,最后也终于走进屋子
里来了。哈梅西原计划让她在学校里度过假日,他这种对她显然不关心的态度已使她流
过不知多少眼泪了,有这件事耿耿于怀,再加上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分离,她对他不
禁有一种疏远的感觉。因此卡玛娜进屋以后,始终也不肯抬头看哈梅西一眼,而只是一
直瞪着眼望着门外。
    看到卡玛娜的面容,他真感到非常吃惊;他简直觉得她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生人
了。在几个月的时候里,她已有了惊人的改变。她像一棵幼小的植物,很快就完全成长
起来。现在这个农村姑娘的滚圆的四肢上已失去了原有的健康的色泽。她的脸已没有了
青少年的那种丰满,眉目已变得更加清秀,而且更明显地表示出了她性格上的特点。她
的面颊上原有的光彩已被一种憔悴的神色所代替,她的步履和举止都表现出了一种优闲
大方的气派。
    她进来以后,略偏着头站立在一面敞开着的窗子前面,让秋日午后的清光在她的脸
上闪耀。她头上没有戴帽子,用红缎带扎着的发辫垂在她的背上,一件番红花色的美里
诺呢的长袍紧裹着她的尚未充分发育的身体。
    哈梅西默然对她注视着。
    卡玛娜的美对他原只剩下几个月前的一点淡淡的记忆了,现在加上这些新增的特色,
他在无限惊异之余,感到自己无力能抗拒她的那种美的诱惑了。
    “坐下吧,卡玛娜,”他吩咐她说。卡玛娜一句话没有讲就坐下了。
    “学校里怎么样?”他接着说。
    “很好,”她冷冷地回答说。
    哈梅西极力思索着,正想找点儿什么话来说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他说,“你一定很久没吃东西了吧。这里已经给你预备好饭了。要不要
我叫他们给你送到这里来?”
    “不用了,谢谢你,”卡玛娜说。“我动身之前已经吃过东西。”
    “你什么东西都不要吃吗?”哈梅西问道,“如果你不愿吃甜食,这里有水果——
苹果、石榴、番荔枝全都有。”
    但卡玛娜只是摇摇头。
    哈梅西又一次注视着这女孩子的脸。她那时正把头微低着在看她的英语读本土的图
片。一张美丽的脸正好像是风水先生手中的手杖,它能使四周潜伏着的美立刻都显露出
来。柔和的阳光一刹那间似乎变成了一种有知觉的生物;秋天也似乎显出了特别鲜明的
形象。像太阳约束着一切行星一样,这个女孩子使得天空、大气、光线和她身边的一切
都围绕着她活动,而她自己却颟顸地、沉默着坐在那里,看着一本教科书上的图片。
    哈梅西匆忙地跑出去拿一满盘苹果、梨和石榴。
    “你似乎是什么都不要吃了,卡玛娜,”他说,“但我却饿得很,我实在不能再等
侍了。”卡玛娜微笑了一笑,这个意想不到的微笑的光辉立刻冲散了漂浮在他们俩中间
的迷雾。哈梅西拿起一把小刀就开始来削苹果,但他的手干任何事都是缺乏灵巧的。他
因为急于想吃而表现的匆忙和他切开水果时那种笨拙的姿态,使卡玛娜实在觉得看不上
眼,她禁不住噗噗地笑了。
    听到她纵情的欢笑,哈梅西心里颇感高兴。“我想你是笑我切不来苹果,”他说。
“好吧,你且让我看看你倒是切得怎么好法。”
    “要是有一把水果刀,我一定能切,”卡玛娜说。“这么个小刀子,我可切不来。”
    “我想你是以为我们这儿没有水果刀吧,”哈梅西说,一边喊进一个仆人来问他有
没有。“哦,有的,先生,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把厨房里需要用的一切东西都搬来了,”
他回答说。
    哈梅西立刻吩咐他,“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拿来。”
    水果刀拿来以后,卡玛娜就脱掉鞋坐下,打开刀,很快把那个苹果削好;接着又开
始把它切成小片。哈梅西在她的前面坐着,从一只盘子里拈起一片一片的苹果往嘴里送。
“你自己也该吃一点啦,”他说。
    “不,谢谢你,”卡玛娜说。
    “那我也不吃了。”
    卡玛娜抬头望着他。“得啦,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可是你决不许说假话,你不是在骗我吧?”哈梅西说。
    “不,我决不是说假话,”卡玛娜回答说,使劲地摇摇头。
    哈梅西听她这样说,心里已感到很满意,他于是又从盘里拿起一片苹果来放进嘴里
去。
    但就在这时,他偶一抬头,马上就呆住了。他看到卓健德拉和阿克谢正面向着他站
在门外。
    阿克谢首先开口了,“请原谅,哈梅西先生。我们原以为你是一个人在这里。卓健,
我们很不应该先不通知一声就这样跑进来了。走吧,我们先到楼下去等一会儿。”
    卡玛娜一惊之下,刀子已经从她的手里滑落到地上去,她立刻站起身来了。那两个
人已挡住出口的去路。卓健德拉略为旁边移动了一下,让开了一条路;但他的眼睛却始
终没有离开卡玛娜的脸,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卡玛娜终于慌忙地逃到隔壁房间
里去了。
    ——————
第十九章

——————————————————————————–

    “哈梅西,那女孩子是谁?”卓健德拉问道。
    “我的一个亲戚!”哈梅西回答说。
    “什么亲戚?”卓健德拉又问,“她不像是你家的长辈,我想你们俩的关系总不是
彼此的感情中产生出来的吧。所有你的亲戚,你都和我谈起过,但我从没有听你说起过
这么一个亲戚。”
    “别那么说,卓健,”阿克谢插嘴说。“是的,有些事情,一个人就是对自己的朋
友,也要保守秘密的。”
    “可是,哈梅西,”卓健德拉说,“这真是一个重要的秘密吗?”
    哈梅西的脸立刻红了。“是的,这是一个秘密,”他说。
    “我不太愿意和你讨论这个女孩子的事。”
    “但不幸得很,”卓健德拉回答说,“我恰好只希望和你谈论关于她的事。如果你
没有和汉娜丽妮订婚,那我既没有必要调查你的家谱,你也可以任意去保守你的秘密。”
    “我现在只能这样对你说,”哈梅西说,“世界上决没有任何人和我的关系使得我
不能够完全无愧于心地去和汉娜丽妮结婚。”
    卓健德拉:“从你的观点看,也许是那样,但是从汉娜丽妮的家人的观点来看,很
可能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现在只要问你一句话——你究竟同她有没有亲戚关系,你
为什么要把她藏在这么个地方?”
    哈梅西:“如果我告诉你为什么,那这秘密就依然是完全泄漏了。求你相信我的话,
暂时别再问什么理由,不成吗?”
    卓健德拉:“这女孩子的名字是不是叫卡玛娜?”
    哈梅西:“是的。”
    卓健德拉:“你有没有对人说她是你太太?”
    哈梅西:“我对人说过。”
    卓健德拉:“那么,你还能希望我相信你的话吗?你曾经对许多人说她是你的太太,
而你现在却对我们说她不是。在教人说老实话方面,你可真算不得一个好榜样。”
    阿克谢:“那你是说,在大学里作演讲的时候,我们不便拿他讲的这些话当作诚实
的例证加以引用罢啦。但不管怎么说,我亲爱的卓健,在实际生活中,由于环境迥然不
同,对不同的人讲完全不同的两套话,也许是有必要的。这两套话中就很可能有一套是
真实的。所以也许哈梅西先生刚才对你所讲的的确是真话。”
    哈梅西:“关于这件事,我不准备对你们再讲什么。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我如果
和汉娜丽妮结婚,决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我有很充足的理由拒绝和你们讨论关于
卡玛娜的事。不管你们对我的行为如何怀疑,我要那样做总是不对的。如果这事只关系
到我个人的幸福和名誉,那我一定把一切全都告诉你们。但现在我如果那么做就会危害
到别一个人的前途,我因此不得不拒绝你们的要求。”
    卓健德拉:“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对汉娜丽妮说过吗?”
    哈梅西:“没有,在我们结婚之后我一定会告诉她。如果她愿意的话,现在要我对
她讲也行。”
    卓健德拉:“那么,我现在可以问卡玛娜几个问题吗?”
    哈梅西:“那可绝对不行!如果你认定我犯罪了,你可以判我任何你认为合适的罪
名。卡玛娜是完全无辜的,我不能让她到这里来受你审讯。”
    卓健德拉:“现在已完全没有必要再去讯问任何人。全部事实我已经都明白了。你
所讲的话已足够证明一切。我现在明白地告诉你,你要再敢走进我家门口一步,就别怪
我对你太不客气!”
    哈梅西的脸立刻变得铁青了,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讲。卓健德拉却又接着说了:“我
还有几句话告诉你。你决不许给汉娜丽妮写信或和她有任何来往——不管是公开的还是
秘密的。如果你给她写一封信,我就要把你现在想要保守的秘密全部向大家公开,证据
我是全有的。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们,你和汉娜丽妮的婚约为什么解除了,我可以回答说,
因为我不同意你们的婚姻,我不预备说出真正的原因来。但如果你不当心一些,整个这
件事就立刻会被嚷嚷得什么人都知道!你也许很奇怪。我为什么竟会这样宽容你这种丧
尽良心的作为。不要以为我对你还有任何同情,我所以这样轻轻地放过你,只是因为这
件事关系着我的妹妹汉娜丽妮。我对你最后的一个句话是,你在谈话中和行动中,永远
不要表示你和汉娜丽妮曾经有过朋友关系。我现在也没有意思要你对我保证,那是没有
用的;在看到你的欺骗行为之后,我也决不会再希望听你说出一句诚实话来。但如果你
还存有一分羞耻心或被人揭发的恐惧,那我想你也不会有意或无意漠视我的这种警告的。”
    阿克谢:“得啦,卓健,得啦!你一点都不为哈梅西先生难过吗?你看你讲了半天,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呀!我们最好走吧。别在意,哈梅西先生,我们现在走了。”
    卓健德拉和阿克谢走了出去,留下哈梅西一个人痴呆地站在那里。当他的因惊愕而
痴呆的神思慢慢恢复正常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思想是跑出去好好散散步,到旷野中去仔
细思考一下目前的情况;但他立刻又想到他不能让卡玛娜一个人呆在这样一个生疏的地
方。
    他走到隔壁房间里去,看到那女孩子坐在窗前,一手拉开一面百叶窗,正在观望着
大街上的景象。一听到哈梅西的脚步声,她就把窗子关上,转过头来,哈梅西在地板上
蹲坐下来。
    “这两个人是谁?”卡玛娜问,“他们今天早晨到我们学校里去过。”
    “到你们学校里去过,真的吗?”哈梅西大声叫着说。
    “真的,”卡玛娜说。“他们刚才在和你谈些什么?”
    “他们问我,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卡玛娜从来也没有一个机会坐在自己的婆婆面前,听她告诉她一个年轻的妻子在什
么样的场合下应该表示羞怯。但尽管如此,她自己的本能仍使她一听到哈梅西的话就不
禁脸红了。
    “我告诉他们,”他接着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卡玛娜认为这种玩笑实在有点近于无聊。她转过脸去生气地大声说,“别胡说了!”
    哈梅西心里盘算着,他这时究竟能不能够把整个真实的情况告诉卡玛娜哩。
    但就在这时,她却突然站起身来叫喊着说,“你瞧,一只老鸦把你的水果叼走了!”
她匆忙地跑到外面屋子里去,赶走了那只乌鸦,把水果盘端进来。“你还吃吗?”她问
道,一边把水果盘放在他的面前。
    哈梅西现在已完全没有口味了,但她对他所表示的这一点关怀之心,也使他不禁感
动。“你不吃一点吗?卡玛娜?”他问。
    “你先吃,”她回答说,完全遵守着作妻子的规矩,必须等丈夫吃完以后,自己才
吃。这原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因为哈梅西神经很紧张,看到这天真的女孩子如此完全不
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几乎难过得要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竭力控制住自
己,开始吃着东西。吃完了以后,他说,“我们今天夜晚,卡玛娜,必须离开这里,回
到家乡去。”
    一听这话,卡玛娜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我不愿意到那边去,”她说。
    哈梅西:“你愿意呆在学校里吗?”
    卡玛娜:“不,千万别再送我回学校去;那里那些女孩子们老要问我关于你的许多
问题,弄得我难为情死了。”
    哈梅西:“你对她们讲了些什么?”
    卡玛娜:“我什么也没对她们讲。她们常问我你为什么要让我留在学校里过假期。
我……”卡玛娜没法再说下去了。一回想起这件事,她受伤的心就又开始发痛。
    哈梅西:“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我并不是你的什么人?”
    卡玛娜实在觉得不能忍耐,她拿眼角看了他一下。“别胡说了!”她又一次这样叫
着说。
    “天啊,我该怎么办呢?”哈梅西心里盘算着。藏在他心中的话像躲在他的肠胃中
的一条虫子,现在正想咬开一条路钻出来,这过程是痛苦的。许多烦恼的问题已弄得他
神思迷乱了。这是卓健德拉已经对汉娜丽妮讲了些什么呢?汉娜丽妮听到这消息,会有
什么样的感觉呢?他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事的真实情况对她解释清楚?他如何能忍受长期
和汉娜丽妮分离的痛苦?但因为他已完全心烦意乱,他根本想不出任何答案来。
    他现在所肯定知道的就是,他和卡玛娜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他的在加尔各答的朋友和
敌人们百谈不厌的话题。他自己告诉过人,卡玛娜是自己的妻子,这种错误的作法当然
使那早已流行的谣言更增加了惑人的力量。他一天也不能和她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他这种心不在焉的神气,卡玛娜当然会注意到,她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安呢?”她问。“如果你一定要回到家乡去住,我也愿
意跟你去。”这女孩子会这样甘心放弃自己的愿望来服从他的意旨,只使哈梅西更感到
一阵心痛。他又一次思索着他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因此他又沉入深思状态中去,只
是瞪着眼望着卡玛娜,却并没有回答她刚才说的话。卡玛娜感觉到她必须严肃地来对待
目前的情况了。“我说,你所以烦恼,决不是因为我不愿意留在学校里过假期的缘故吧?”
她问道。“求你告诉我实话!”
    “告诉你实话,”哈梅西回答说,“我只是为我自己的事烦恼,并不是因为你什么。”
    哈梅西以最大的努力使自己脱出了他的那些混乱思想的羁绊,开始专意去和卡玛娜
谈话。“现在我问你,卡玛娜,”他轻快地说,“告诉我这些天来你在学校里学了些什
么?”
    卡玛娜立刻以极大的兴趣来卖弄她的学问了。她意在使哈梅西感到惊愕地告诉他,
她现在已经知道地球是圆的!哈梅西立刻表示对于这个问题甚为怀疑,并问她那怎么可
能,卡玛娜却圆睁着两眼说:“嗨,我们书本上这么说的,那课书我们已经全学完了。”
    “真有这种事!”哈梅西假装着吃惊的样子。“书上这么讲的,是吗?那本书有多
大?”
    这问题可使卡玛娜颇为生气了。“那本书不很大,可是那是正式印好的书,而且,
上面还画得有图!”这显然是一种无容争辩的明证,哈梅西只得认输了。
    卡玛娜在详细地讲完了她所学到的那一点东西之后,接着就开始讲述女同学们和教
师们的一些事情以及学校里的一般生活情况。哈梅西又已堕入心不在焉的状态中,但他
也偶尔哼哼两声表示他在听着,有时,他模糊地听到一句话的尾巴,也随便提出一两个
简单的问题。但最后,卡玛娜却终于忽然大声叫着说:“你根本没有心思听我讲话,”
她生气地站了起来。
    “呐,呐,卡玛娜,”哈梅西急急地说,“不要生气,我今天不知怎么总不对劲儿。”
    “你不舒服么?什么地方不好受?”卡玛娜问道,又向他转过身来。
    “也不真是怎么不舒服,说不上有什么真病,有时候觉得好像有点不舒服似的,你
再讲下去吧。”
    “你愿不愿意看看我的地理课本上的图画?”卡玛娜问,一心想拿她新学来的一点
知识来供他消遣。
    哈梅西装出很热心的样子要她赶快去拿。
    卡玛那立刻拿出她的书,把它打开放在他的面前。“你现在看到的这两个球体,”
她开始讲述说,“实际上就是一个。你知道,一个人没法同时看到一个圆东西的两面。”
    哈梅西装出对这个问题深思的样子。“平面的东西也是一样,”他说。
    “所以,东西两半球在这个图片上就只好分成两个来源,”
    卡玛娜接着说,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假日中的第一个黄昏。
    ——————
第二十章

——————————————————————————–

    安那达先生虔诚地祷告着,希望卓健德拉带回一个好消息,使一切误会能够立刻消
除。卓健德拉和阿克谢走进屋子来的时候,他立刻神经紧张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们。
    “你听哪,爹,”他的儿子开口说,“我简直没法相信你竟会让哈梅西胡闹到这种
地步。如果我早能预见到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我当时根本就不会介绍你认识他。”
    安那达先生:“你自己一直老对我说,如果汉娜丽妮能够和哈梅西结婚,你一定会
多么高兴。你要是阻止这件事,那我——?”
    卓健德拉:“自然我从来也没想到要阻止这件事,可是——”
    安那达先生:“我看不出这里还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们只能或者让这
件事发展下去,或者立刻阻止它,决没有什么中间道路呀。”
    卓健德拉:“可是,让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阿克谢这时却带笑地插嘴说,“有些事情是自己向前发展的,用不着别人去推动它。
它会像一个球一样越鼓越大,慢慢接近到要爆炸的程度。但不管怎样,‘碰翻牛奶怀,
痛哭也无益,’我们现在最好还是想一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你们究竟见到了哈梅西没有?”安那达先生着急地问。
    卓健德拉:“还怕没有。我们看到他舒舒服服地呆在他自己的家里,并且还和他的
太太见面了。”
    安那达先生真完全给惊呆了。“和他的太太见面了?”他莫名其妙地重复着他儿子
的话。
    卓健德拉:“是的,哈梅西的太太。”
    安那达先生:“我真不明白,哪个哈梅西的太太?”
    卓健德拉:“我们的那位哈梅西!他上次回家,就是去结婚的。”
    安那达先生:“我以为他父亲一死,那件事就算结束了呀。”
    卓健德拉:“他在他父亲死之前就已经结了婚。”
    安那达先生坐在那里,摸摸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既然那样,他就不能和我们
汉娜结婚!”他略停了一会儿之后说。
    卓健德拉:“所以我们要说——”
    安那达先生:“不管我怎么说,事实总是事实,为这个婚礼,一切都差不多完全准
备好了。我们已经写信告诉所有的人,这个星期天不能举行,改定在下个星期天。难道
我们现在又写信去告诉人说根本不举行了?”
    “我们用不着再拖延下去,只需有一个小小的改变,我们的一切安排在任何方面仍
可以完全照旧,”卓健德拉说。
    “你能怎么改变?”安那达先生惊奇地问。
    卓健德拉:“当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我们必须另找一个新郎来代替哈梅西,然
后,在下一个星期天,完全按照计划举行婚礼。要不然,我们以后真没法抬起头来见人
了,”说到这里,卓健德拉抬头看了阿克谢一眼。
    阿克谢这时却显出一副极谦虚的样子,两眼望着地上。
    安那达先生:“你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另找到一个新郎呢?”
    卓健德拉:“那个你用不着担心。”
    安那达先生:“但你必须得到汉娜的同意才行啦。”
    卓健德拉:“在她听到哈梅西的那些事情以后,她当然会同意的。”
    安那达先生:“好吧,你认为怎么最好就怎么办吧,但无论怎样,这终究是一件很
不幸的事。哈梅西很有钱,他头脑聪明,又受过很好的教育。就在昨天,我们还说定,
在他们结婚之后,要他到耶塔瓦去做律师,瞧瞧这一夜之间,事情有多大的变化!”
    卓健德拉:“得啦,爹,你不必再为这件事情伤脑筋。如果哈梅西愿意,让他到耶
塔瓦当他的律师去吧。我最好立刻把汉娜叫来。时间已经不能再耽误了。”
    他走了出去。一两分钟之后,他又同汉娜丽妮一道走进来。阿克谢躲在一个角落里,
借书架遮掩着自己。
    “坐下来,汉娜,”卓健德拉说,“我们有几句话和你谈谈。”
    汉娜一句话没说,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准备静听他们审问。
    “你有没有注意到,哈梅西的行为有甚么可疑的地方?”卓健德拉开始说,他想尽
量和缓地把那个消息慢慢告诉她。
    汉娜丽妮只摇了摇头。
    “他要把婚礼延迟一个星期,他这样作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竟不能告诉我
们?”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的,”汉娜丽妮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他说得完全对,他确有他的理由,但这不更使人感到可疑吗?”
    汉娜丽妮摇摇头,表示她并不那样想。
    卓健德拉看到自己家里的人竟会如此盲目地信任哈梅西,心里非常生气。他不预备
再吞吞吐吐谈下去了,因此,单刀直入地对她说:“你还记得,那一次哈梅西同他父亲
一道回家去的事吧?从他走后,有很长一段时期,我们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当然我
们不能不认为他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同时你也知道,从前他住在我们隔壁,每天准要
到我们家走两趟,而他后来又回到加尔各答来的时候,他却在离我们好些哩以外的地方
住下,从来也不肯上我们家来一次。在那种情况下,你和爹竟还照样信任他,还和过去
一样邀请他搬回老地方来住。要是我在家,这种事情就决不可能发生。”
    但汉娜丽妮仍然一句话也不讲。
    卓健德拉:“你们有没有谁曾想到要打听打听他那种反常的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有没有对他的行为有过一丝一毫奇怪的感觉!你们对他的信任也实在未免太过火了
一点。”
    但汉娜丽妮仍然沉默着。
    卓健德拉:“真好啊。我现在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论,那就是你生就的天性就根本
不知道怀疑任何人。我现在只希望你相信我要告诉你的话。我亲自到那个女子学校去过
丁,已弄清楚哈梅西的太太是在那里寄宿的一个学生,他曾经和学校商量好,让她在过
假期的时候也留在学校里,但两三天以前,他忽然收到女校长的一封信,告诉他,她不
能让卡玛娜——也就是哈梅西的太太——留在学校里过假期。这对他真是一个晴天霹雳
吧,学校今天已经放假了,一辆校车已把卡玛娜送到他们在达依拍拉租下的住宅去。我
到那里的时候,正看到卡玛娜拿一把刀子在削苹果,把它切成一片一片的,哈梅西却坐
在她前面的地板上从她手中把一片一片的苹果接过来往嘴里放。我要哈梅西把这件事对
我解释解释,但他说他决不能同我们谈这个问题。如果他有丝毫的意思否认卡玛娜是他
的太太,我们也还可以权且相信他的话没法消除我们对他的怀疑,但他实际是既不肯承
认也不肯否认。在看到这种情况之后,你还能够继续对他表示信任吗?”
    卓健德拉瞪着眼看着妹妹的脸,等待回答。那时她的脸色已变得可怕的苍白,使尽
全身的力气,用两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不一会工夫,头向前一栽,她就昏倒在地上了。
    安那达先生这时真感到痛苦万分。他把他女儿的头扶起来搂在自己的胸前,一边大
声叫喊着,“这是怎么啦,亲爱的,这是怎么啦?你不要相信他们讲的话!他们完全是
在那里瞎胡说。”
    卓健德拉把他父亲推到一边去,立刻把汉娜丽妮扶到沙发上坐下。他拿过一罐清水
来,把水洒在她的脸上,阿克谢则拿着一把扇子使劲地对她扇着。
    汉娜丽妮很快就睁开眼睛,惊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们,她忽然转向她父亲喊叫着说,
“爹,爹,求你叫阿克谢先生走开吧。”
    阿克谢立刻放下扇子,走到外面过道里去。
    安那达先生紧偎着汉娜丽妮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和后颈。他这
时只能连声叹息地喊叫着,“哦,亲爱的,哦,亲爱的!”
    忽然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胸部一起一伏地抽搐起来。她伏身在她父亲的膝
盖上,希望借此抑压住她心中的无法控制的悲哀。
    “不要难过,亲爱的,不要难过,”安那达先生语不成声地说。“我对于哈梅西知
道得很清楚,他决不会欺骗咱们的。
    卓健一定是弄错了。”
    卓健德拉现在实在没法再忍耐下去了。“不要再拿这些空虚的希望欺骗她了,爹,”
他叫喊着说。“如果你现在怕刺伤她的感情,那结果对她只会更坏。现在给她一个机会,
让她对这件事好好地想想吧。”
    汉娜丽妮从她父亲的膝盖上抬起头来,坐起身看着卓健德拉的脸。“我老实告诉你,
在我听到他自己亲口对我讲说这些事以前,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的,”说着她就歪歪斜斜
地站了起来。安那达先生大叫一声,立刻赶过去扶住她,才使她没摔倒下去。
    汉娜丽妮扶着他的一只胳膊,让他搀着走进她自己的房间里去。
    “请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爹,我也许能睡一觉,”她说着便在床上躺了下来。
    “要不要我叫你的老褓母来给你扇一扇?”她的父亲问。
    “不用了,谢谢你,我愿意一个人呆一会儿。”
    安那达先生于是退到她隔壁的一间房子里去。他回想起了汉娜的母亲,她在这女孩
子才只三岁的时候便死去了,他更记起了她活着的时候的那种热忱、耐性和她那永远不
衰的兴致。这些年来,他一直担任着母亲的和职务在照看这个女儿,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长得和她母亲一模一样,而因为为她的前途忧虑,他的心已早都碎了。这时,他的思想
打破了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墙壁,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站在那个被痛苦折磨着的女孩子的
面前,对她讲着话。“亲爱的,我祈求上天消除你的生活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愿你从此
后一生都能过得非常幸福。我祈求上天,让我在和你的妈妈见面以前,能够看到你过得
幸福美满的日子,能够和你所爱的人在一起好好地安家立业!”想到这里,他不禁拉起
他的外衣边来擦着自己的潮润的眼睛。
    卓健德拉是一向极看不起女人的智力的,这一天发生的事只使他更坚信他的想法正
确。女人对这样明显的证据都可以不相信,你还能拿她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碰到和个人
幸福有关的问题的时候,一个女人甚至会连二加二等于四都加以否认。要是理智告诉她
黑的是黑的,而爱情告诉她黑的是白的,那可怜的理智就会立刻完全被否定。至于为什
么尽管有那么多这样的女人,而世界上的事却还照样能进行,卓健德拉就完全没法理解
了!
    他向阿克谢招了招手。
    阿克谢侧着身子走进屋子里来。“所有的话你都听到了。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卓健德拉问道。
    “你为什么把我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来,老兄?这事和我有什么相干。这些天来,我
一直都没肯多一句嘴。现在竟把我弄得也搅在里面,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卓健德拉:“得啦,你有什么事要抱怨,以后再说吧。现在,我真没法想象,除了
说服哈梅西,让他把一切事亲口对汉娜丽妮讲个清楚明白,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来解决
这个问题。”
    阿克谢;“你疯了吗?你怎么能希望一个人——?”
    卓健德拉;“如果我们能够使他写一封信,明白地告诉她那些事情,那就更好了。
这件事必得你去办,但你得立刻着手去进行。”
    阿克谢:“我总尽量去办吧。”
    ——————
 



Post a Comment

Your email is never published nor shar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